第二日,天色未明,晨光熹微。
村中鸡鸣尚未响起,程墨一行人已悄然离开借宿的老宅。
赵平川经过一夜休整,又服下了句芒给予的一粒温养元气的丹药,虽然形容依旧憔悴,但精神好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与决绝的火光。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避开大路,专挑山林小径,向着净雪寺后山更深处行去。
冬日的山林寂静萧索,积雪覆盖着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赵平川对这片山林似乎极为熟悉,哪怕在昏暗的晨光中,也能准确地辨认方向,避开可能的巡逻路线。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亮,山林间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寒雾。
赵平川停下脚步,躲在一丛茂密的、挂着冰凌的灌木后,指向下方一处被山脊环抱的隐蔽山谷。
“就是那里。”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恨意。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山谷不算大,但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被积雪半掩的蜿蜒小路可以通行。
谷中建有一片青砖黑瓦的院落,约莫有十几间房屋,错落有致,被高大的院墙围着,墙上甚至能看到防止攀爬的荆棘和尖锐的碎瓷片。
院落四周,有零星的武僧持棍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谷口处,更有一处简陋的岗哨,两个武僧守在那里。
此时正值清晨,院落中有几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似乎里面的人已经起身活动。
整座别院显得安静而戒备森严,与净雪寺前院的香火鼎盛、人来人往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看那里。”烛龙忽然低声示意,赤金眸子微微眯起。
只见别院的正门忽然被从内打开,一行人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两个武僧,手持灯笼引路。
中间是一个穿着锦缎皮裘、头戴暖帽、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儒雅,但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阴郁。
他身边跟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
当看清那中年男子的面容时,不仅赵平川身体一震,连程墨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那人,竟是临雪城的城主——卢永年!
临雪城乃雪霁国北方重镇,卢永年作为一城之主,地位尊崇,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重大典礼或处理要务时才会公开露面。
谁能想到,他竟会在这黎明时分,出现在净雪寺后山如此隐秘的别院之中?
只见卢永年走到院门外,停下脚步,转身对送他出来的一个似乎是别院管事的武僧头目低声交代着什么。
山谷寂静,晨风将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务必小心……不能再出岔子……上面催得紧……人……要看好了……‘原料’要按时收集处理……不能断……”
那武僧头目连连点头,恭敬应道:“城主大人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误了大师父和国主的大事。昨夜追捕的赵家小子……已经加派人手搜山,绝不会让他泄露半点风声。”
卢永年似乎仍不放心,又加重语气嘱咐:“尽快解决,手脚干净点,不要闹大。最近城里不太平,李家那个老铁匠闹得凶,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程先生……都给我盯紧点。这里的事,是天大的机密,若有半分泄露,你我都担待不起!”
“是!小人明白!”
卢永年这才点了点头,在管家和武僧的簇拥下,沿着小路匆匆离开了山谷,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林间。
隐藏在山林中的众人,将这一切尽收耳底。
赵平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
“果然……果然和官府勾结!怪不得……怪不得告状无门!原来城主就是他们的保护伞!”
程墨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幽深的光芒愈发凝实。
城主亲临,嘱咐“尽快解决”、“不要闹大”、“上面催得紧”、“国主的大事”……这些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将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这别院所行之事,绝非简单的掳掠囚禁、满足私欲那么简单。
它涉及到的层级,很可能高到了雪霁国的国主!
而所谓的“原料”、“按时收集处理”,更暗示着某种持续的、有特定目的的邪恶行径。
“来对地方了。”程墨淡淡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他不再隐藏,迈步便要从藏身的灌木后走出。
“仙长!”赵平川一惊,下意识想阻拦。
对方守卫森严,又有城主参与,如此直接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然而,程墨的步伐并未停下。
织命四女与道童玄阴、素阳也神色平静地跟上。
就在他们身影暴露在岗哨武僧视线中的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谷口岗哨处那两个武僧,原本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其中一个似乎瞥见了山林中走出的身影,瞳孔骤缩,张嘴就要呼喊示警,同时伸手去摸腰间的哨子。
但他的动作,连同他脸上惊骇的表情,以及旁边同伴茫然转头望来的姿态,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不仅仅是动作凝固,连他们呼出的白气、飘落的细小雪沫、林中偶然响起的鸟鸣、乃至他们脑海中刚刚升起的“敌袭”念头……所有的一切,都在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伟力下,陷入了绝对的停滞。
时间,在这一小片区域,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程墨步履从容,带着众人,如同散步般从两个凝固如雕塑的武僧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织命四女衣袂飘飘,烛龙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望舒月华流转隔绝气息,句芒目光扫过别院,带着悲悯与怒意。
玄阴、素阳紧随其后,小脸上满是肃然。
他们就这么径直走向别院大门。
沿途遇到的巡逻武僧,无论是在院墙外,还是刚刚从院内走出的,无一例外,在发现他们的瞬间,便陷入了永恒的“刹那”,如同琥珀中的飞虫,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僵立在原地。
别院大门虚掩。
程墨轻轻一推,厚重的木门无声向内滑开。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地面扫得干净,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其间,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只有东侧一间较大的屋子,门扉微开,里面有低低的、压抑的女子啜泣声传出,还有人在低声呵斥。
程墨的神识早已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别院。
他“看”到了更多:西侧几间屋子似乎是库房和厨房;后院有独立的、守卫更加严密的几间屋子,里面似乎关押着人,气息微弱;而正屋的后面,还有一道向下的阶梯,通往幽深的地下……
他没有先去惊动那些被囚禁的人,也没有立刻前往地下探索。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屋旁一间看似书房的房间。
那里,有一个气息普通、似乎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伏案书写着什么,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他也同样被纳入了时间停滞的范围。
程墨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簿,旁边还有一堆零散的信笺。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翻看起来。
织命等人也跟了进来,目光落在账簿上。
账簿记录的内容,起初似乎只是普通的寺庙物资收支,米面油盐,香烛布匹。
但翻到后面,画风陡然一变。
开始出现一种特殊的“采购”记录:
“癸亥年七月初七子时生女一名,购自河西村,价银五十两。”
“甲子年三月初三午时生女一名,购自黑水镇,价银八十两。”
“特殊供养开支:乳母十二名,每日需鲜羊乳三升、精米五斗、红枣二斤、特制‘安神汤’药材若干……”
“处理废料:丙寅年生女一名,产后体虚亡,埋于后山甲三区。”
再往后翻,则是一些更加隐晦的“产出”记录:
“癸亥年女,产后第十日,初乳一百二十勺,色泽微金,灵气上品,已封存,送交‘上院’。”
“甲子年女,产后第五日,初乳八十勺,色泽乳白,灵气中品,送交‘内库’。”
“特供:腊月初八寅时采集之‘三元乳’五十勺,加急送至‘都城’。”
旁边散落的信笺,有些是净雪寺与城中某些富户或掮客的往来信件,商讨“货源”与价格;有些则盖着官府的模糊印鉴,内容多为“所需之物已备齐,望大师按时接收”、“近日风声紧,往来需谨慎”之类;还有几封,落款极其简略,只有一个“尘”字,字迹沉稳有力,内容多是催促“进度”、“确保品质”、“国主有恙,需加量”等。
无需再多解释,结合昨夜赵平川的控诉、方才卢永年城主的只言片语,以及这账簿上血淋淋的记录,事情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句芒第一个别过脸去,眼中满是不忍与愤怒,翠绿的生机道韵都有些不稳。望舒面覆寒霜,周身温度骤降。
烛龙赤金眸中杀意沸腾,几乎要喷出火来。
织命银眸低垂,指尖命运丝线疯狂颤动,那丝丝缕缕源自此地的痛苦、绝望、怨念因果,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程墨合上账簿,沉默了许久。
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与了然。
“原来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凝固的时间中显得格外清晰,“长生延寿……饮少女初乳……还是特殊时辰出生、经过所谓‘佛法处理’的……”
他看了一眼赵平川。
赵平川早已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痛。
他明白了,他的阿姐,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成了这邪恶魔窟中的“原料”,被当作牲畜一样圈养、压榨,只为满足某些权贵那扭曲荒诞的长生幻想!
“雪霁国主……了尘……好,很好。”程墨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平淡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动手摧毁这里,也没有立刻去解救那些被囚禁的女子。
时机未到。
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黑手隐藏得更深,让可能存在的、更多的受害者处境更加危险。
“我们走。”程墨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书房,走出了别院。
在他们身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岗哨的武僧茫然地眨了眨眼,总觉得刚才似乎恍惚了一下,但四周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巡逻的武僧继续着自己的路线,浑然不知方才已有不速之客,如同幽灵般穿透了他们最严密的防线,窥探了最深沉的秘密。
山林中,程墨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雾气笼罩的阴森别院。
“此事,已非单纯凡俗罪恶。”他对织命等人,也是对刚刚恢复思考能力、仍沉浸在巨大震撼与悲愤中的赵平川说道,“牵扯国主,涉及邪法,更有李靖与可能更深层的力量在背后。需从长计议。”
他看向赵平川:“你且先回村,隐姓埋名,莫要再露面。我们会处理此事。”
赵平川扑通跪倒,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仙长大恩!赵平川万死难报!只求……只求仙长救救我阿姐,救救那些苦命的女子!”
“会的。”程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
众人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那座吞噬了无数少女青春、生命与尊严的别院,依旧静静卧在山谷中,炊烟袅袅,仿佛什么罪恶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