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赵家老宅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凝重。
山林的寒意似乎侵入了每个人的心底,即便有句芒的生机道韵驱散体表的冰冷,也挥不去那账簿与别院景象带来的沉重与恶心。
赵平川一路沉默,紧咬着嘴唇,脸色铁青,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深深的无力。
他只是一个凡人,面对的是与城主、甚至国主勾结,拥有武装僧兵,且似乎掌握着诡异力量的庞然大物。
若不是身边这几位神秘而强大的“仙长”,他恐怕连复仇的念头都只能深埋心底,最终化为枯骨。
回到破败但已被简单清理过的老宅,炉火重新燃起,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赵平川被句芒再次喂下一颗安神宁心的丹药,强制去隔壁厢房休息。
他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程墨等人身上,带着满腔的悲愤与希冀,昏沉睡去,眉头却依旧紧锁。
正屋内,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围炉而坐。
玄阴与素阳侍立门边,神色严肃。
“如此行径,已非寻常恶徒所能为。”望舒清冷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丝罕见的怒意,“掳掠少女,囚禁为‘乳畜’,以邪法炼取初乳,意图长生……此等恶业,天理难容。”
烛龙赤金眸中火焰跳动:“何须多言!待本尊今夜便去,一把火烧了那腌臜窝点,将那了尘秃驴和那狗屁城主、国主,一并炼成灰烬!”
她性子暴烈,最见不得此等阴私龌龊之事。
句芒轻叹,眉宇间忧色浓重:“那些被囚的女子……身心受创极深,即便救出,恐也……”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些女子的一生,或许已经毁了大半。
织命指尖,无形的命运蛛丝疯狂流转,银眸中映照出无数细密的光线与节点,空灵的声音带着洞察一切的冷然:“此间因果,深重污秽,怨念凝结如实质。李靖转世之身所为,已犯天道人伦大忌。其背后,确有更深层次的力量流转痕迹,与那账簿中提及的‘上院’、‘都城’呼应,牵连甚广。”
程墨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破旧的木桌边缘轻轻敲击,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什么。
烛龙见程墨不语,急道:“城主!还等什么?难道就任由那帮杂碎继续作恶?那些女子多囚一日,便多受一日的罪!”
程墨缓缓抬眸,看向烛龙,又扫过织命、望舒、句芒,最后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冥冥之中的某个方向,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如此恶行,持续非止一年,波及不止一村。临雪城隍,本地土地,乃至雪霁国都城隍体系……他们,难道不知?为何不管?”
此言一出,屋内微微一静。
城隍,乃地宫派驻人间城池、掌管一方阴阳秩序、接引亡魂、记录本地生灵善恶寿夭之神。
土地,乃天宫敕封,梳理地脉灵气、记录本土生灵福德、观察是否有超凡力量违规干预凡间之基层仙官。
此等大规模、持续性的掳掠、囚禁、乃至涉及邪法炼取生人精元之事,绝非小事,理论上很难完全瞒过他们的感知。
织命银眸微闪:“城主的意思是……”
程墨目光转向烛龙,语气平静:“烛龙,你曾执掌幽冥权柄,与地宫体系渊源最深。可否……请此地方圆百里的城隍与土地,前来一叙?”
烛龙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程墨的用意,赤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某种“早就该如此”的神色,哼了一声:“这有何难?两个芝麻绿豆大的小神,本尊这就‘请’他们来!”
说罢,她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赤金眸中光芒骤然炽盛了一瞬,一股古老、威严、仿佛源自九幽本源的无形意志,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瞬间扫过临雪城及周边山川土地。
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基于位格与权柄的“召唤”与“质询”。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屋内的光线忽然黯淡了一瞬,仿佛有阴影汇聚。
紧接着,两道略显虚幻、带着惶恐气息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屋内的空地上。
左边一位,头戴乌纱,身着红色官袍,面白微须,正是临雪城隍。
只是他此刻官袍似乎有些凌乱,脸色发白,额角隐有汗渍,对着烛龙的方向深深躬身,声音带着颤抖:“小……小神临雪城隍,拜见烛龙尊者!”
他虽未见过烛龙真身,但方才那股直接作用于他神位本源、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古老幽冥威压,除了传说中的那位,再无他人。
右边一位,则是个矮小敦实、穿着褐色员外袍、手持藤杖的老者形象,正是本地的土地公。
他比城隍更不堪,几乎要瘫软在地,对着烛龙和程墨等人连连作揖:“小……小老儿本地土地,拜见尊者,拜见各位上仙!”
两位基层神只,面对烛龙这等先天神魔的威压,以及程墨等人虽收敛但依旧不凡的气度,吓得魂不附体。
程墨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几乎要跪下的土地公,声音平和:“二位不必多礼。请你们来,只想问一事。”
城隍与土地战战兢兢地站好,低着头,不敢直视。
程墨开门见山:“净雪寺后山别院所行之事,掳掠少女,邪法炼乳,尔等可知?”
城隍和土地身体同时一颤,脸上露出果然如此又万分为难的神色。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城隍稍稳心神,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回上仙,此事……小神与土地,的确……略有知晓。”
“既知晓,为何不管?” 烛龙冷声质问,威压稍放,让两位小神差点又跪下去。
土地公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城隍苦笑连连,硬着头皮解释道:“尊者容禀,上仙明鉴!非是小神等玩忽职守,实在是……力有不逮,且受天规地律所限!”
他看了一眼程墨平静无波的面容,似乎找到了一点勇气,继续道:“小神代表地宫,职责主要在于接引亡魂、梳理阴气、记录本地生灵善恶寿夭、以及处理涉及阴魂鬼物作祟之事。那了尘和尚……不,那妖僧李靖转世之身,其所作所为,虽恶贯满盈,但从‘流程’上看……”
城隍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憋屈又无奈的表情:“他所掳掠的,皆是活人。他所行之‘邪法’,依小神观察,更多是利用一些粗浅的、未引动大规模天地灵气的偏门‘仪式’和特殊药物,配合特定的生辰八字,来达到某些效果。其本身修为,据小神感知,至今仍停留在练气期,尚未筑基,严格来说……还属于‘凡人’范畴!”
土地公此时也哆哆嗦嗦地补充道:“小神代表天宫,职责是梳理地脉灵气、记录本土生灵福德、以及观察是否有违反天规的‘超凡力量’直接、大规模干预凡间秩序。那了尘经营寺庙、勾结官府、行此恶事,所依仗的,也主要是凡俗权势、金银贿赂,以及那些未达‘施法’标准的粗浅手段。更重要的是……”
土地公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荒诞的悲哀:“据小神观察,那些被害的女子……在她们不幸亡故,魂魄离体后,那了尘似乎又对她们施展了某种蛊惑之术,让她们的鬼魂相信,自己乃是‘自愿奉献’,为家人、为自己‘积累来世福报’,甚至……有些鬼魂对地宫前去接引的阴差,都表现出抗拒!地宫有铁律,不得强行拘拿尚有‘执念’且未害人的‘善魂’或‘懵懂魂’……这,这让小神等如何插手?这更像是……凡人之间的欺诈、胁迫、谋害,属于‘人’道内部事务。”
“荒谬!”烛龙怒道,“如此诡辩!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却以天规为借口龟缩不出?”
城隍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尊者息怒!非是小神推诿!天地人三道,各有其序,维持平衡乃洪荒重定后之基石!天宫、地宫皆有严令,除非涉及超凡力量直接大规模屠戮、妖魔作乱、或世界碎片坠落等重大事件,否则不得直接干预凡间王朝更迭、律法执行、民生纠纷!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那了尘正是钻了这天规的空子啊!”
他抬起头,眼中也带着愤懑与不甘:“不瞒尊者和各位上仙,小神发现端倪后,早已将此事详细记录,并向上峰——雪霁国都城隍乃至北冥洲域级城隍多次反映!可……可上峰回复,他们亦知晓,但……也没有办法!他们只告诉小神一句话……”
城隍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了尘此生,绝无可能筑基。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等吧,刑具……早就准备好了。’”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土地公也低声道:“天宫方面,小老儿也上报过。回复类似,言此乃李靖自身因果孽债,其转世身所为尚未真正触动‘超凡干预凡间’的红线,且牵涉……某些更高层次的默许或平衡,不宜直接介入。只让密切关注,记录在案。”
等吧。刑具早就准备好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冰冷的旨意,揭示了在更高层级看来,了尘的结局早已注定。
但这个过程,却需要无数无辜者用血泪来填充,需要时间来自行发酵。
程墨默然。
他明白了。
这是洪荒重定、九域新生后,天宫与地宫为了维持脆弱的秩序,避免仙神随意干涉凡间导致文明畸变,所定下的严苛规则。
有些罪恶,即便看在眼里,只要它还披着“凡俗”的外衣,没有真正以“法术”、“神通”的形式大规模践踏规则,官方体系便只能记录、观察、等待其因果自然成熟,或由凡人自身的力量去解决。
这规则冰冷,甚至显得有些迂腐和残酷,但却是维系亿万凡人生存世界相对稳定的基石。
否则,任何仙神都可以凭一己好恶插手凡间,那凡人的王朝、律法、努力将毫无意义。
只是苦了那些被卷入的无辜者。
“也就是说,”程墨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若要有‘资格’管此事,要么,了尘筑基,正式踏入修行路,以超凡力量行此恶事,触犯天规;要么,由凡人势力,如临雪城官府、雪霁国朝廷,或民间义士,将其罪行揭露、审判、惩处?”
城隍与土地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上仙明鉴!”
烛龙不甘:“难道就任由他继续残害女子?等到他自然老死?那要等到何时?那些女子怎么办?”
织命忽然开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命运的漠然:“他等不到自然老死。其罪业缠身,因果反噬之力早已凝聚。之所以迟迟未发,恐与燃灯暗中所留后手,或其转世身尚有未尽之‘使命’有关。但……刑具确实已备好,只待时辰。”
程墨看向织命,眼中若有所思。他又看向惶恐的城隍与土地,挥了挥手:“有劳二位。此事,我等已知。你们且回吧,今日之事,勿要外传。”
城隍与土地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身影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屋内只剩下程墨一行。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着了尘自己筑基,或者……帮那些‘凡人’力量,一把?”
烛龙抱着胳膊,语气依旧不爽,但显然也明白了规则的限制。
程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等,太被动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决断,“那些女子等不起。李靖的刑具,或许早已备好,但行刑的时机和方式,未必不能……稍加引导。”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眼中光芒微凝:“既然天宫地宫限于规则不能直接出手,而凡间官府又与之勾结。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帮’那些受害的苦主,以及……这临雪城乃至雪霁国所有被蒙蔽、被压榨的百姓,看清真相,拿回他们自己的力量。”
“城隍说,了尘此生无法筑基。”程墨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若有人,‘帮’他一把呢?或者,将他所作所为,以无可辩驳的方式,大白于天下,送到那些能‘管’的凡人权力者面前,或者……送到那些同样受规则所限,但早已对其不满的‘同僚’案头呢?”
织命银眸亮起,指尖蛛丝轻颤:“引动凡间大势,撬动因果杠杆。此法……可行。”
望舒清冷道:“需周密。”
句芒点头:“当务之急,是先确保那些被囚女子的安全,并尽可能收集确凿证据。”
烛龙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这个本尊喜欢!玩阴的?嘿,那就看看,谁能玩得过谁!正好,本尊看那净雪寺的秃驴和狗官,早就不顺眼了!”
程墨的目光再次投向净雪寺方向,这一次,眼中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份清晰的、即将落子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