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之事,处理得异常迅速,甚至快到让许多临雪城百姓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影卫带走瘫软的了尘当天下午,城主府便贴出了措辞严厉的告示,以“妖僧李文轩,私德有亏,弑妻囚魂在前,戕害民女、以邪法敛财在后,亵渎佛门,罪大恶极”为由,宣布净雪寺即刻查封,寺内僧众全部收押候审。
同时,告示中表彰了赵平川“不畏强暴,揭露罪恶”的义举,宣布将给予其“义士”称号和一笔丰厚的赏金,并承诺全力搜救其姐及被困女子,妥善安置。
次日,便有城卫队押送着数十名神情惶恐的净雪寺僧侣游街示众,前往大牢。
后山别院也被彻底打开,数名骨瘦如柴、神情麻木的女子被救出,由城主府派出的稳婆和医女接手照顾。
乱葬岗的部分遗骸也被收敛。一切动作,雷厉风行,仿佛要将净雪寺及其代表的罪恶,从临雪城的地面上彻底抹去,连带着百姓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对更高层可能涉事的疑虑,也似乎被这高效的“善后”和明确的“定罪”给暂时压了下去。
更令人惊讶的是,无论在了尘被擒的现场,还是在其被押送、乃至后续可能被秘密处决的整个过程中,预料中可能会出现的、来自其背后靠山燃灯古佛的干涉或营救,始终没有发生。
净雪寺仿佛一夜之间成了弃子,燃灯及其代表的佛门势力,对此事保持了绝对的沉默,仿佛从未有过了尘这个“记名弟子”,也从未有过那些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交易。
这种沉默,反而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与不寻常。
数日后,城主府举办了小型的嘉奖仪式。
赵平川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衣,从卢永年手中接过了刻有“义薄云天”的铜匾和一小箱灵光暗淡但足以让普通家庭数年衣食无忧的银钱。
他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仪式结束后,他便带着赏钱,在程墨暗中派人协助下,悄然离开了临雪城,去往南方一个偏远小镇。
他的姐姐已确认遇难,尸骨刚刚收敛。
继续留在这里,对他而言只有无尽的伤痛和潜在的危险。
程墨承诺,会请地宫留意他姐姐魂魄的归处,若有缘法,或可再入轮回。
而另一边,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刘三儿这五个少年,却遭遇了预料之外的挫折。
临雪城城卫队一年一度的预备队员选拔考核,如期举行。因为净雪寺事件,这次的考核备受关注,报名人数也远超往年。
李青阳等人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他们在程墨、烛龙、赵岩的日常“加练”下,无论是体能、基础武技还是文化知识,都远超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要出色。
然而,考核的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五人,无一例外,全部落选。
落选的理由官方而模糊:“年龄尚幼,需更多磨砺”、“心性有待观察”、“名额有限,择优录取”等等。
但有心人发现,最终入选的三十名预备队员中,超过一半是城中富商、官吏或与城主府关系密切的家族子弟,年龄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不等,其中几个的表现明显不如李青阳他们。
更微妙的是,这次考核后,城主府还宣布了一项新的“英才计划”:选拔十名“天赋优异、背景清白”的十岁左右孩童,直接送入国都设立的“英才苑”进行为期八年的封闭培养,学成后无需经过常规考核,可直接进入城卫队管理层或其他重要部门任职。
这几乎就是为特定人群子弟“预定”未来的捷径。
李青阳他们刚好十岁,却无人收到任何相关通知或测试邀请。
消息传回梧桐巷,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凭什么!”石玉最先红了眼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和哥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青阳哥和岩哥更厉害!那些入选的人,跑步还没我快呢!”
石磊沉默着,但嘴唇抿得很紧。刘三儿垂头丧气,嘟囔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以前跟王虎混过,连累大家了?”
赵岩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握着仿制归灵剑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他看向李青阳。
李青阳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愤怒,只是有一种早熟的恍然和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想起考核时,那几个考官看他的复杂眼神,有审视,有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是因为他当众质问了尘,揭露了皇家丑闻?
还是因为别的?
“不关你的事,三儿。”李青阳摇摇头,拍了拍刘三儿的肩膀,“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城卫队,或许并不只是需要能打能跑的人。”
碧华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着两个儿子的头:“世间之事,并非全然公平。有些门槛,不在明处。”
太乙真人和赵公明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似乎在默默观察,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对于李青阳等人的落选,他们并未发表意见,仿佛早有预料。
程墨将几个孩子的情绪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次落选背后,绝不仅仅是所谓的“公平选拔”问题。
了尘事件,他们虽然按照程墨的引导,将主要矛头指向了尘个人,但李青阳当众质问、引动安乐公主冤魂的举动,无疑是将皇家伤疤血淋淋地撕开在了阳光下。
雪霁国国主或许表面上嘉奖了举报人赵平川,迅速处理了了尘以平民愤,但这绝不代表他会感激或信任李青阳这些“不安定因素”。
那所谓的“英才计划”,排除李青阳等人,既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隔离,也是一种政治上的“划清界限”。
断人长生路,哪怕只是间接的、不自知的,也足以引来最高权力者最深沉的忌惮与疏远。
或许,这也是燃灯至今未曾露面的原因之一?
坐视了尘被弃,或许也有借雪霁国官方之手,敲打、甚至“磨砺”灵珠子转世身的意图?
毕竟,对于追求大道的存在而言,红尘挫折,亦是修行资粮。
看着几个孩子强打精神却难掩失落的模样,程墨心中微动。
百年护持,不止是保其性命无虞,亦需导其心性成长。
适当的挫折需要面对,但也不应让初生的锐气被世俗的污浊彻底磨灭。
“收拾一下,”程墨开口道,声音平静,“明日带你们出城,去北郊的‘落星湖’走走。冬日湖景,别有韵味,也算散散心。”
几个少年眼睛微微一亮。自净雪寺事件以来,梧桐巷内外气氛紧绷,他们也好久未曾放松玩耍了。
“好!”李青阳率先响应,脸上露出笑容。
赵岩点了点头。
石磊石玉也雀跃起来。刘三儿挠挠头,也嘿嘿笑了。
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幽盏几女相视一笑。
道童玄阴、素阳也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次日,天气晴好,冬阳和煦。
一行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步行出城。
程墨、织命等人在前,几个少年嬉笑打闹在后,玄阴、素阳捧着剑匣安静跟随,倒真像是一大家子出门郊游。
北郊落星湖距离临雪城约二十里,因传说曾有星辰碎片坠落湖中而得名。
冬日湖面半封,覆着皑皑白雪,边缘凝结着晶莹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远山如黛,近林挂霜,空气清冷凛冽,却让胸中郁气为之一舒。
众人寻了一处背风、视野开阔的湖畔平地。
句芒素手轻挥,翠绿生机道韵流转,地面厚厚的积雪无声融化,露出干燥的泥土,甚至有几簇不畏寒的绿草顽强钻出。
望舒引动一缕月华清辉,驱散寒意,营造出一片温暖小区域。幽盏手中宫灯光晕朦胧,平添几分静谧祥和。
烛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处理好的雪羚羊,架在临时支起的篝火上烤制,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少年们很快抛开了考核失利的阴霾,在湖边堆雪人、打雪仗,或是好奇地试图凿开冰面看下面的游鱼,欢笑声在空旷的湖面回荡。
程墨与织命几人坐在临时铺就的毡毯上,煮着雪水泡茶,看着孩子们玩耍,神色放松。
“红尘烟火,稚子纯真,确能涤荡心神。”织命银眸中光华柔和,轻声说道。
“可惜,总有人见不得这般清净。”烛龙赤金眸瞥向某个方向,冷哼一声,手中的烤羊翻了个面。
程墨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目光也投向湖畔另一侧的稀疏林地。
似乎为了印证烛龙的话,一声苍老、平和、却仿佛能直接传入人心底的佛号,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耳边响起:
“阿弥陀佛。”
这声佛号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抚力,瞬间抚平了湖畔的风声、火苗的噼啪、甚至远处少年们的嬉闹声,让整个落星湖畔陷入一种绝对的“静”中。
随即,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意味,缓缓传来:
“冬日湖畔,暖阳篝火,稚子欢声,好一派怡然景象。贫僧偶然路过,见此祥和,心甚慰之。不知……可否叨扰片刻,讨一杯热茶,沾几分喜气?”
声音源头,正是湖畔林地边缘。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披陈旧但洁净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须皆白的老僧,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手持一串普通的木质念珠,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悲喜。
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或气势外放,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游方老僧。
然而,就在这老僧话音落下的刹那——
“哼!”
“燃灯!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两道饱含怒意与警惕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强大的气息瞬间爆发!
众人身旁,空间微微扭曲,太乙真人和赵公明的身影已然凭空出现,面色冷峻,气势锁定那灰袍老僧,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
太乙真人拂尘搭在臂弯,周身清气缭绕,仙风道骨中透着凌厉。
赵公明更是须发皆张,腰间隐隐有二十四颗定海神珠虚影沉浮,杀意毫不掩饰。
那灰袍老僧——燃灯古佛,面对两位准圣的凌厉气势,脸上温和笑意不变,仿佛清风拂山岗。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原来是太乙道友,公明道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贫僧不过见景生情,欲结一缘,二位道友何必如此紧张?”
他的目光,却似有似无地,越过了如临大敌的太乙和赵公明,落在了后方正缓缓放下茶杯的程墨身上,也扫过了程墨身边神色各异的织命、烛龙等人,最后,在那几个因为突然变故而停下玩耍、好奇又紧张望过来的少年身上,尤其是李青阳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湖面冰封,空气凝固。
方才的温馨郊游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准圣级对峙下,那无声却足以压垮山岳的凝重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