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红色的雪,无声飘落。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汹涌的窃窃私语、惊恐吸气、以及难以置信的惊呼。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法台上那泣血的红衣虚影,又转向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了尘和尚。
“安……安乐公主……真的是她?”
“了尘大师……不,李文轩!他竟真是杀害公主的凶手?!”
“弑妻……为了长生大道?何其残忍!”
“难怪……难怪那鬼楼几十年来阴森不散,原来是公主冤魂不散啊!”
民意,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开始熊熊燃烧。
先前了尘苦心经营的慈悲高僧形象,在安乐公主冤魂泣血控诉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同情、愤怒、对皇家威严的敬畏、对谋杀亲夫这等悖逆人伦大罪的震惊与不齿……种种情绪混杂,汇聚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广场的浪潮。
了尘连连后退,几乎要跌下法台。
他嘴唇哆嗦,想要辩解,想要呵斥那“幻象”,想要再次调动他那微薄的灵力或者搬出佛门背景,但安乐公主那直透灵魂的怨恨目光,还有台下万千百姓眼中逐渐清晰起来的鄙夷与愤怒,让他如同被掐住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卢永年城主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猛地站起,又强自按捺坐下,眼神惊惶地扫视全场,尤其是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来自国都或其他势力的眼线。
此事若只是了尘个人丑闻,尚可切割;但若牵扯出更深的东西……他不敢想。
王富贵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搂着同样呆滞的王虎,父子俩如丧考妣。
他们依附了尘,本以为攀上了高枝,哪想到这高枝底下,竟是如此血腥污秽的根基!
就在这时——
“城主大人!诸位父老乡亲!”
又一个声音响起,悲愤、嘶哑,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决绝。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憔悴但眼神却燃烧着火焰的青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前方,正是赵平川!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边缘磨损的纸册。
“草民赵平川,临雪城西郊木匠赵大柱之子!”赵平川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今日,我要当着全城父老的面,揭露这净雪寺主持了尘,不,李文轩,另一桩滔天罪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了尘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平川手中的册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比面对安乐公主冤魂时更甚的恐惧!
卢永年瞳孔骤缩,猛地握紧了座椅扶手。
程墨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平川。
三日前,当赵平川带着满腔仇恨与绝望找到天工坊,泣诉姐姐失踪与净雪寺后山别院的恐怖发现时,是程墨接见了他。
没有过多的安慰,程墨只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想报仇?还是想拉着整个临雪城、乃至雪霁国一起陪葬?”
“你姐姐,还有那些被困的女子,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真相大白后的毁灭,还是活下去、重获自由的希望?”
“罪魁祸首,必须付出代价。但有些脓疮,若一次性全部捅破,流出的毒血会害死太多无辜之人。”
在织命命运之丝的轻微引导下,在程墨冷静的分析与承诺下,赵平川最终做出了选择。
仇恨未消,但他学会了更精确地瞄准目标。
程墨承诺,会设法救出那些还活着的女子,并确保赵平川姐姐的魂魄得以安息或转生。
作为交换,赵平川需要按照程墨“建议”的方式,进行这场举报。
此刻,赵平川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册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七年前,我姐姐赵秀云,去净雪寺上香祈福,一去不返!官府只说失踪,草草结案!我不信,我找了七年!”
“直到三日前,我在几位……义士的帮助下,冒险潜入净雪寺后山那守卫森严的别院!”他顿了顿,按照程墨的嘱咐,隐去了程墨等人的直接参与,只说“义士”,“我看到了……地狱!”
“那别院地下,有密室!里面囚禁着数十名年轻女子!她们被铁链锁着,形容枯槁,许多……许多人的胸口,都有被反复吮吸、甚至割开的伤口!”赵平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高举册子,“我在密室中找到了这个!这是净雪寺,是了尘这妖僧的账簿!上面详细记录了他多年来,以各种手段掳掠特定生辰八字的少女,囚禁于别院,以邪法将她们当做‘乳畜’,炼取其初乳,称为‘玉髓仙露’!”
“这‘玉髓仙露’,”赵平川咬牙切齿,目光如刀刺向了尘,“被这妖僧包装成延年益寿、滋补神魂的佛门圣药,高价售卖!买家名录也在这册子后半部分!而所有被榨干、或不堪折磨死去的女子,尸骨就被随意掩埋在别院后山乱葬岗!”
“轰——!”
如果说安乐公主的控诉引爆了人们对“弑妻”的伦理愤怒,那么赵平川这番揭露,则彻底点燃了人们对“戕害无辜少女”、“亵渎生命”、“伪善敛财”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怒火与恐惧!谁家没有女儿、姐妹、妻女?!
“畜生!禽兽不如!”
“天杀的妖僧!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我的女儿三年前去上香后也病了许久,难道……”
“官府呢?城主呢?这么多年就在眼皮底下啊!”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
不少人红着眼睛,捡起地上的石块、雪团就朝法台上砸去!
了尘被几块石头砸中,袈裟污损,狼狈不堪,脸上再无半分慈和,只有惊惶与狰狞。
卢永年猛地站起,厉声喝道:“肃静!肃静!”
他身边的城卫队勉强维持着秩序,但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意,也显得力不从心。
卢永年心中急转,赵平川的控诉虽然骇人,但万幸……万幸那册子后半部分的“买家名录”,赵平川似乎并未当众宣读细节,只是笼统提及。
而且,赵平川的指控,始终聚焦在“了尘”个人及其掌控的“净雪寺”身上,没有半句涉及官府包庇、更没有提及更高层的名字。
这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指点他的人很聪明。
卢永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程墨所在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民愤,都引导到了尘一人身上,这是当前局面下,对雪霁国统治伤害最小的处理方式。
了尘必须成为那个承担一切罪恶的“盖子”。
就在卢永年迅速权衡,准备顺水推舟,下令拿下了尘,以此平息民愤、并彰显官府“公正”之时——
法台上,被石块砸得头破血流、又被赵平川的指控彻底击溃心理防线的了尘,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了尘状若疯魔,擦了一把额头的血,怨毒的目光扫过赵平川,扫过卢永年,最后甚至扫向了贵宾席更远处,仿佛要穿透虚空,看向国都方向。
“没错!是我囚禁了那些女子!是我提炼‘玉髓仙露’!可你们知道,那些‘仙露’都送到了谁的手里吗?仅仅是我一个人享用吗?”了尘嘶吼道,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绝望的疯狂,“卢永年!你每年收受的供奉少了?国主陛下延寿用的‘贡品’从哪里来?那些名录上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心知肚明,用着沾满鲜血的‘圣药’?!”
“住口!妖僧胡言乱语,构陷朝廷命官,亵渎君上!”卢永年脸色剧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厉声打断,“城卫队,还不将这疯魔的妖僧拿下!死活不论!”
他必须阻止了尘再说下去!
一旦牵扯出国主和整个权贵阶层,那就不是死一个了尘能平息的了!
雪霁国将彻底动荡,甚至可能引来天宫地宫的“介入审查”!
到时候,他卢永年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然而,了尘既然已经豁出去,又岂会轻易就范?
他身上那练气期的灵力疯狂鼓荡,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声音更加尖利地传开:“想灭口?晚了!我早就留了后手!所有交易的明细、往来信函、甚至某些大人物的亲笔手谕,我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法台之上。
那是三个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连眼睛都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男子。
他们出现的速度极快,甚至连烛龙、太乙这等存在,都微微挑了挑眉——并非因为速度超越了他们理解,而是这种纯粹武学身法达到的“近乎瞬移”的效果,在凡人国度堪称惊世骇俗。
三名黑衣人站位呈三角,将了尘围在中间。
他们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但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杀意和冰冷气息,仿佛三柄出鞘即饮血的利刃。
广场上的喧嚣瞬间被这股寒意压下去不少。
“武者……是国主身边的‘影卫’!”有见识广博的老者低声惊呼,声音带着恐惧。
卢永年看到这三名黑衣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敬畏和一丝放松。
果然,国主陛下早就预防着这一天,预防着了尘这条疯狗会反噬!
这些“影卫”,是雪霁国耗费巨大资源培养的、不修灵力只淬炼肉身体魄与杀人技的顶尖武者,专门处理一些修士不便直接出手、或需要绝对保密和效率的“麻烦”。
他们每一位,都有在特定环境下瞬杀低阶修士的能力,更遑论了尘这种半吊子练气士。
了尘看到这三名影卫,狂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你……你们……”他认得这装扮,这是国主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刀!
为首的一名影卫,声音干涩沙哑,如同金属摩擦:“奉旨,缉拿妖僧了尘。妖言惑众,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快的身法擒拿与关节击打!
了尘那点微末灵力形成的护体气劲,在影卫灌注了内劲的精妙手法下,如同纸糊般被戳破。
只听“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了尘的四肢关节瞬间被卸掉,下巴也被利落摘脱臼,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众人反应过来,了尘已经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影卫架起,第三名影卫则冷漠地扫视全场,尤其是赵平川的方向和他手中的册子。
卢永年立刻上前,对影卫首领躬身行礼:“有劳三位大人。此妖僧罪大恶极,竟敢当众构陷君上,扰乱民心,实属十恶不赦!请大人将其押回国都,交由陛下圣裁!”
他刻意强调了“构陷君上”和“押回国都”,既是为国主撇清,也是暗示要将此案完全控制在上层处理。
影卫首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赵平川身上:“证物。”
赵平川浑身一紧,下意识地看向程墨的方向。
程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赵平川咬了咬牙,上前几步,双手将那本账簿呈上。
影卫首领接过,看也不看,直接纳入怀中。
他深深看了一眼赵平川,那眼神冰冷无波,却让赵平川如坠冰窟。
“你,举报有功。但若再有妄言,祸及满门。”
冰冷的警告,毫不掩饰。
随即,三名影卫架着瘫软的了尘,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广场边缘的建筑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广场上一片寂静。
红雪依旧在飘,安乐公主的虚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淡去,只剩下那残留的悲伤与怨念气息,混合着人们对刚才那迅雷不及掩耳一幕的震惊与茫然。
卢永年深吸一口气,走上法台,面向民众,声音沉痛而坚定:“诸位乡亲!今日之事,骇人听闻!本官痛心疾首,竟让此等妖僧在临雪城潜藏多年,行此恶孽!此乃本官失察之过,自当向朝廷请罪!”
他话锋一转:“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幸有赵平川等义士揭露,更有朝廷影卫大人明察秋毫,及时擒拿妖僧!陛下圣明,必会对此案严查到底,给所有受害者、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至于妖僧临死疯咬,构陷朝廷、亵渎君上之言,实乃其丧心病狂之证,绝不可信!朝廷律法森严,陛下仁德爱民,岂容此等污蔑!”
他目光扫过人群,提高了音量:“即日起,查封净雪寺!寺内僧众,一律收押审查!后山别院,立刻由城卫队接管,全力搜救被困女子,妥善安置!所有与此案有关线索,均可向府衙举报,本官亲自督办!”
一番话,既承认了部分“失察”以安抚民心,又将罪责牢牢钉死在了尘个人身上,并迅速做出“查封”、“搜救”的姿态,同时严厉否定了尘对更高层的指控,稳住了大局。
民众的愤怒,在影卫雷霆出手和卢永年迅速表态下,暂时被引导向了“严惩了尘”、“解救女子”的方向。
虽然仍有疑虑和低声议论,但大规模骚乱的苗头被压了下去。
程墨远远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
了尘完了,净雪寺完了,那些女子的冤屈至少表面上得到了伸张。
雪霁国的统治根基,在付出一个住持和一座寺庙的代价后,暂时得以保全。
卢永年和那位未露面的国主,果断地弃卒保帅,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影卫”这张牌。
至于那本账簿后半部分的秘密,那些真正享用“玉髓仙露”的名字……或许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被悄然销毁,或者成为某些人手中新的把柄。
而那些女子能否真正获救、获得补偿,赵平川的姐姐和其他逝者能否安息,就要看卢永年接下来的“表演”和程墨暗中能施加多少影响了。
红雪,渐渐变成了普通的洁白。
法会的经幡残破地垂着,香炉倾倒。
一场盛大的“消业祈福”,最终以罪业爆发、血染佛台告终。
程墨转身,悄然离去。织命、烛龙等人无声跟上。
临雪城的冬天,还很漫长。
而灵珠子这一世的红尘历练,方才真正掀开了波澜壮阔的一角。
李靖被带走了,但燃灯呢?
西方二圣的算计呢?
还有那投入幽盏宫灯中的神秘精魂,以及石矶娘娘转世背后的因果……更多的暗流,仍在冰面之下汹涌。
回到天工锻造坊,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隔绝。
李青阳、赵岩等人也跟着回来了,几个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激动与震撼。
“程叔,那三个黑衣人好厉害!了尘一下子就被制服了!”李青阳忍不住道。
赵岩则更敏锐:“他们好像……特意不让了尘再说下去。那些话,是真的吗?”
程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你们今日做得很好,尤其是青阳,胆气可嘉。但也要记住,在这世间行走,不仅要有揭破黑暗的勇气,更要有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智慧。”
他目光转向窗外,雪花纷飞。
“了尘的罪,会有他的报应。但这件事,远未结束。对于你们而言,更重要的是,从今日之事中,看到什么,学到什么,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城卫队的考核,快开始了吧?”程墨忽然问道。
李青阳和赵岩一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是的,程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