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城,雪霁国都。
与临雪城的古朴宁静不同,这座雄踞北方平原的巨城,充满了权力的厚重与繁华的喧嚣。
高达十丈的灰白色城墙巍然矗立,其上旌旗招展,甲士巡逻。
巨大的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织,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城内街道宽阔,以平整的青罡石铺就,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贩夫走卒、锦衣行人摩肩接踵。
更远处,宫城殿宇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李青阳、赵岩五人站在熙攘的入城人流中,仰望着这座庞大而陌生的城市,心中既有初次见识国都繁华的震撼,也有一丝踏入未知领域的紧张与兴奋。
“好……好大的城!”石玉张大了嘴巴,眼睛都不够看了。
“比临雪城热闹太多了。”石磊相对沉稳,但也难掩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刘三儿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路引和录取文书,既兴奋又有些局促:“咱们……真的能在这里上学?”
李青阳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马匹的膻味、炭火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庞大人口聚集地的浑浊感。
他握了握拳,眼神恢复坚定:“走吧,先找到国立第一大学报到。”
赵岩默默点头,银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将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巡逻卫兵的间隔、一些看起来气派不凡的府邸位置都记在心里。
五人按照路引指示和沿途打听,穿过数条繁华大街,向着位于城东文教区的国立第一大学走去。
越往东走,街道越显整洁,行人衣饰也越发体面,空气中仿佛都多了几分书卷气。
然而,这种初到国都的新奇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距离大学正门还有一条街的时候,一群衣着华贵、年龄相仿,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女,从斜刺里的一家装潢雅致的茶楼中走出,恰好与李青阳五人打了个照面。
这群人显然彼此熟识,谈笑风生,举止间带着一股属于特权阶层的优越与随意。
他们看到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的李青阳五人,尤其是注意到他们行囊简单、面有风霜,明显是远道而来的“外地人”时,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打量与隐约的轻蔑。
其中一名身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面容俊朗却眼神略显倨傲的少年,目光在李青阳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身侧一名穿着鹅黄襦裙、容貌俏丽但下巴微抬的少女,则毫不掩饰地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低声对同伴笑道:“哪来的乡下小子,也敢往大学这边凑?莫不是走错路了?”
她声音虽低,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文教区街道上,却清晰可闻。
李青阳五人的脚步顿住了。
石玉脸上腾起一丝怒色,刚要开口,被石磊拉住了。
李青阳面色平静,只是看了那少女一眼,并未理会,准备继续前行。
但那锦袍少年却似乎被同伴的话提醒,又仔细看了李青阳几眼,忽然眼神一动,压低声音对身旁另一个高瘦少年道:“你看那个领头的,像不像……几个月前,心络上流传过的,临雪城那个当众揭发了尘妖僧、引动冤魂的……”
高瘦少年闻言,仔细看向李青阳,脸色也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和厌恶,冷笑道:“原来是他!李青阳!临雪城梧桐巷的那个!就是他和他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搞出那么大动静,害得……”
他的话没说完,但周围几个明显知情的少年男女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看向李青阳五人的目光,从轻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甚至带着几分迁怒的愤恨。
锦袍少年整理了一下表情,上前一步,挡在了李青阳等人面前,脸上挂着看似礼貌实则疏离的笑容:“几位,可是来自临雪城?”
李青阳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回道:“正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锦袍少年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只是好奇。临雪城距此千里之遥,几位一路辛苦。不过,国立第一大学乃我国最高学府,遴选严格,不仅看学识,亦重品行与……背景清誉。几位在临雪城所为,固然……嗯,勇气可嘉,但也惹下不少是非,搅动舆论,甚至牵连甚广。如今国都之内,对几位‘义举’的看法,恐怕……并非都是一片赞誉。几位就此入学,怕是会给大学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这番话绵里藏针,表面上客气,实则是在质疑他们入学的资格,更暗指他们是在临雪城“惹是生非”、背景有污点的人。
赵岩银灰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锦袍少年,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刘三儿又惊又怒。石磊石玉也绷紧了脸。
李青阳心中了然。
看来,正如程叔他们推测的那样,了尘之事虽然被国主强行压了下去,罪责归于一人,但那些真正享用“玉髓仙露”的既得利益者——国都的权贵富商们,心中岂能无怨?
尤其是他们的后辈,或许本就享受着父辈带来的延寿好处,如今好处断了,还可能面临潜在的风险和舆论压力,自然将怨气撒在了当初“揭盖子”的人身上。
自己和赵平川,恐怕早已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麻烦源头”。
“入学资格,自有大学核定。我们的品行如何,也非阁下可以妄断。”李青阳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了几分,“若无他事,还请让路,我们要去报到了。”
锦袍少年没想到李青阳如此镇定,甚至有些油盐不进,脸上笑容微微僵硬。他身旁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却按捺不住,尖声道:“让你们入学才是笑话!谁知道你们当初揭露了尘,是不是别有用心,或者干脆就是与某些叛军流寇勾结,故意扰乱朝纲?我看你们这副穷酸模样,说不定就是混进来刺探情报的细作!”
这指控就极其恶毒了,直接上升到了“叛国”的程度。
“你胡说八道!”石玉再也忍不住,怒道。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了!”高瘦少年阴恻恻地道,他显然在几人中有些地位,一挥手,“城卫司的巡逻队就在附近,请他们过来,好好‘盘查’一下这几位远道而来的‘学子’,看看他们的路引文书是真是假,身上有没有夹带什么违禁之物!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假冒的!”
他话音未落,附近果然有一队身着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的城卫士兵闻声走了过来。为首的队长似乎认得这群少年男女,态度恭敬:“王公子,刘小姐,可是有何吩咐?”
被称为“王公子”的高瘦少年一指李青阳五人,义正辞严:“李队长,这五人形迹可疑,自称来自临雪城,却对国都大学心怀不轨,言语间多有悖逆,我怀疑他们是混入城中的奸细,或是与近日谣言有关的煽动者!请李队长务必严加盘查!”
那李队长目光扫过衣着华贵的王公子等人,又看了看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李青阳五人,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国都最近风声鹤唳,上面下了严令,对于任何可疑人物都可先抓后审。
眼前这五人,撞到这群小祖宗手里,又出身敏感,简直是现成的功劳。
他脸色一肃,挥手道:“拿下!带回城卫司细细审问!”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持矛上前,就要锁拿李青阳等人。
“你们敢!我们有录取文书!”刘三儿急道,掏出怀中的文书。
“伪造文书,罪加一等!”王公子冷笑。
李青阳心念电转,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对方摆明了是要构陷他们,一旦被带入城卫司,那里是对方的地盘,黑白颠倒之下,不知会遭受何等折磨,甚至可能“被认罪”。
他看向赵岩,两人眼神一碰,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绝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李青阳准备示意赵岩动手,拼着受伤也要先冲出包围,闹到大学门口或许还有转机之时——
异变陡生!
街道另一侧的巷口阴影中,突然飞出几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石子,精准无比地打在几名正要动手的城卫士兵手腕麻筋处。
“哎哟!”
“什么东西?!”
几名士兵猝不及防,手腕酸麻,长矛险些脱手。队伍一阵骚乱。
与此同时,一个压低的、急促的声音在李青阳几人耳边响起:“别愣着!跟我来!往巷子里跑!”
李青阳反应极快,虽不知来人是谁,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低喝一声:“走!”
率先朝着石子飞来的巷口方向冲去!
赵岩几乎同时而动,身形如电,一手一个拉住还有些发懵的石磊石玉,紧随其后。
刘三儿也下意识地跟着狂奔。
“站住!别让他们跑了!”王公子和李队长又惊又怒,连忙喝令士兵追赶。
但李青阳五人本就离巷口不远,又有那暗中之人不断弹出石子干扰追兵,虽然准头力道不如第一波,也足以让追兵脚步踉跄。
几人险之又险地冲入了那条狭窄昏暗的巷子。
巷子七拐八绕,如同迷宫。
前方一个披着破旧斗篷、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正朝着他们用力挥手。
李青阳不及细想,带着众人紧跟其后。
那人对地形极熟,带着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时而翻过矮墙,时而穿过某户人家的后院,很快将身后嘈杂的追捕声远远甩开。
足足跑了一炷香的时间,众人才在一处堆满杂物、极其隐蔽的死胡同尽头停下。
带路之人这才转过身,喘着粗气,缓缓拉下了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帽子。
一张憔悴、布满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出现在李青阳等人面前。
“赵……赵平川大哥?!”李青阳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男子,正是八年前在临雪城广场上,悲愤揭露了尘罪孽、而后拿着赏金悄然离去的赵平川!
只是此时的他,比当年苍老了十岁不止,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疲惫,还有一丝见到故人的激动。
“青阳……赵岩……是你们!”赵平川的声音沙哑干涩,他快速打量了一下胡同口,确认安全,才急促地说道,“长话短说!国主当年根本没想放过我!那笔赏金就是催命符!我离开临雪城不久就遭到好几次截杀,都是官面上的人!我一路躲藏,最后……最后不得已,投了南边的‘靖难军’!”
靖难军,正是如今雪霁国声势最大的几支叛军之一,打着清除朝中“妖邪”、匡扶社稷的旗号。
“我知道你们考上了大学,算着日子你们该到了。国都里那些公子小姐的德行我清楚,他们父辈多多少少都和了尘的勾当有关系,恨你们入骨!我一直在大学附近守着,果然……刚才看到王家、刘家那几个小崽子找你们麻烦,就知道要坏事!”赵平川语速极快,“城卫司不能去!去了就完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们‘认罪’!”
李青阳等人心中后怕,又充满感激。没想到初到国都,就遭遇如此险恶的构陷,更没想到救他们的,竟是阔别八年、处境同样艰难的赵平川!
“平川大哥,那你现在……”李青阳看着赵平川褴褛的衣衫和眼中的血丝,心中沉重。
赵平川苦笑一下,眼神却异常坚定:“我现在是靖难军在国都的……眼线之一。虽然危险,但总算有个容身之所,也能做点想做的事。你们不能再露面了,王家刘家那些人不会罢休,城卫司也会全城搜捕‘奸细’。”
他看了看眼前的五个少年,咬了咬牙:“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先跟我去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靖难军在城里有几个隐秘据点。至于大学……暂时别想了。”
李青阳与赵岩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石磊石玉和刘三儿。
前路骤然布满荆棘,国都的繁华表象之下,竟是如此污浊险恶。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信你,平川大哥。”李青阳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平川松了口气,重新拉上兜帽:“跟我来,小心点。”
五人跟着赵平川,如同幽灵般,再次融入雪霁城庞大而混乱的街巷阴影之中。
国立第一大学的门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