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川带着李青阳五人，在迷宫般的贫民区巷道中穿梭了许久，最后来到一座看似废弃的砖窑厂深处。
窑厂早已停产，巨大的砖窑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泥土和煤灰气味。
赵平川熟门熟路地绕到最里面一座半塌的窑洞旁，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进去，小声点。”赵平川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
似乎是利用窑洞原本的结构和后期挖掘，形成了几间相连、勉强能直起腰的小室。墙壁上挂着防风的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铺着些干草和破旧的毡毯，角落里堆着一些陶罐、水囊和看起来像是干粮的布袋。空气有些憋闷，但还算干燥，显然是一处精心布置的藏身之所。
“暂时安全，这里是我们的一处备用联络点，很隐蔽。”赵平川松了口气，示意众人坐下休息，又从角落陶罐里倒了几碗清水递给少年们。
李青阳等人惊魂甫定，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冰凉的水稍微安抚了一下急促的心跳和紧绷的神经。
他们打量着这简陋却实用的藏身地，心中对赵平川这八年的颠沛流离与生存不易，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平川大哥，刚才……多谢你了。”李青阳郑重道谢。若非赵平川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赵平川摆摆手，脸上没有多少得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凝重：“别说这些。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只见过几次，但临雪城那件事，我赵平川记你们一辈子。”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更何况，你们是程先生他们看顾的人……我不能眼看着你们栽在那群豺狼手里。”
提到程墨，李青阳等人心中都是一暖，随即又是一紧。
程叔他们知道这边出事了吗？
“平川大哥，外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那些人……为什么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我们？就因为我们是临雪城来的？就因为当年我们……”石磊忍不住问道。
赵平川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你们先在这里别出去，我出去看看风声，顺便弄点吃的回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除非是我约定的暗号，否则千万别出来！”
他叮嘱再三，才再次钻出洞口，小心地将砖石恢复原状。
窑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五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国都的欢迎仪式，竟然是一张从天而降的罗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洞口砖石再次被轻轻挪开，赵平川敏捷地钻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脸色却比出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将布袋放下，里面是几个冷硬的粗面饼子和一块咸肉。
但他顾不上这些，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展开来。
昏黄的灯光下，纸上赫然画着五幅炭笔勾勒的、略显粗糙但特征鲜明的头像，正是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刘三儿五人！头像下方，是醒目的黑色大字：
【海捕文书】
【兹有要犯五名，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刘三儿，系临雪城逃匿之叛军细作，勾结妖人，散布谣言，意图颠覆国本，危害社稷。
现悬赏通缉，生死不论。
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银千两；擒拿或格杀者，赏银五千两，另授官职。
各城关卡、坊市、客栈，需严加盘查，不得有误！】
落款是雪霁国刑部、城卫司联合签发的大印，日期就是今日！
“这……这是……”刘三儿脸色煞白，指着文书，手指都在发抖。
“通缉令……生死不论……”石玉喃喃念着那几个字，小脸也失去了血色。
李青阳和赵岩死死盯着那张纸，虽然早已料到对方会不择手段，但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
直接扣上“叛军细作”、“勾结妖人”、“颠覆国本”这等十恶不赦的罪名，而且是“生死不论”！
这分明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不留任何活路！
“怎么可能……我们才刚到国都……”石磊声音干涩。
“怎么不可能？”赵平川将通缉令狠狠拍在干草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太小看那些人了！也小看了国主想要抹平‘玉髓仙露’这件事的决心！”
他喘了口气，看着惊怒交加的少年们，沉声道：“你们以为，当年在临雪城，为什么国主和那些权贵，明明恨你们入骨，却只是用‘英才计划’排挤你们，没有更直接的手段？甚至后来谣言四起，各地动荡，他们也没有派人去临雪城找你们麻烦？”
李青阳心中一动：“是因为……程叔他们？”
“不错！”赵平川重重点头，“就是因为梧桐巷那几位上仙的存在！虽然仙凡有别，天规律法森严，仙人不得无故直接干涉凡俗王朝更替、生灵生死。但是！”
他语气加重：“天规同样也没规定，仙人被冒犯了不能还手！更没规定，仙人不能庇护自己身边的人！程先生他们虽然看似只是普通住户，但当年安乐公主冤魂显化、了尘被擒、甚至后来临雪城莫名成为各方势力默契避开的‘安宁之地’……这些事，国都那些老狐狸会看不出蹊跷？他们早就认定，梧桐巷有仙家庇佑！在没摸清底细、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们绝对不敢在临雪城对你们动手！那等于直接挑衅仙人！”
赵平川目光扫过五人：“所以，他们只能等，等你们自己离开临雪城，离开仙人的直接庇护范围！一旦你们踏出国都，到了这千里之外的雪霁城，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你们就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仙人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用神识关注着千里之外几个‘凡人’的琐事吧？就算事后知晓，只要做得干净，推给‘叛军’、‘意外’，仙人们没有确凿证据，又能如何？为了几个凡人，难道要直接打上国都，与整个凡俗王朝气运对抗？那牵扯的因果就太大了！”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李青阳五人彻底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们之前的“安全”，并非源于自身，而是依赖于程墨等人的无形威慑。
一旦离开这层威慑，潜伏的恶意便如毒蛇般骤然噬来。
“所以……从我们离开临雪城那一刻起，他们就计划好了？”赵岩声音冰冷。
“恐怕更早。”赵平川冷笑，“‘英才计划’排除你们，或许就是第一步，既是警告，也是逼你们离开临雪城。你们考取大学，正中他们下怀。国都，就是他们为你们选好的坟墓！”
窑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的光芒跳跃着，映照着少年们苍白而愤怒的脸。
李青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看向赵平川：“平川大哥，那你……还有靖难军，又是怎么回事？你当初离开，不是……”
赵平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坚定的光芒：“我当初拿着赏金离开，本想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安稳日子。但我太天真了。国主根本就没想放过我！我姐姐的仇，还有那些枉死女子的冤屈，虽然了尘死了，但真正的受益者和纵容者还高高在上！我活着，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根刺，一个可能引爆更大丑闻的火种。”
“我离开临雪城不到百里，就遭遇了第一次截杀，伪装成山匪，但用的制式军弩！我侥幸逃脱，一路向南，又接连遇到几次‘意外’和盘查。最后，在南方的河泽郡，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被抓。是靖难军的人救了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靖难军……成分很复杂。有真正活不下去、被苛捐杂税和贪官污吏逼反的农民矿工，有对国主和朝廷彻底失望的底层官吏和读书人，也有……一些地方上野心勃勃、想要趁乱取利的豪强和失势贵族。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妖邪、均田亩、减赋税’，在南方几郡确实得到了不少百姓支持，声势不小。”
“那你……”李青阳欲言又止。
赵平川明白他的意思，坦然道：“我加入靖难军，最初只是为了活命，也是想借他们的力量，继续查‘玉髓仙露’的余孽，为我姐姐和那些女子讨个公道。后来发现，军中确实有不少志同道合、真心想改变这个烂透了的朝廷的人。当然，也有浑水摸鱼、各怀鬼胎的。我在里面没什么大本事，就是靠着对雪霁国各地情况熟，又有一股报仇的狠劲，做些传递消息、打探情报的活。这次潜伏回雪霁城，也是任务之一。”
他看着眼前的通缉令，语气沉重：“但我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对你们下这种格杀令。看来，国都里的局势，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张。国主大概是想用你们的‘叛贼’身份和死亡，来转移视线，震慑其他可能知道内情或心怀不满的人，同时也向背后可能关注此事的仙人们表明一种‘强硬’姿态——凡俗之事，由凡俗了结。”
李青阳沉默了。
前路似乎一片黑暗，后有追兵，前无去路，还背负着叛贼的污名。
大学梦碎，甚至性命都危在旦夕。
“平川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石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坚定。
赵平川看着眼前五个虽然惶恐却并未崩溃的少年，心中也是感慨。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眼下，这里还算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通缉令一下，全城必定严密搜捕，尤其是贫民区这种地方。我们必须尽快转移，离开雪霁城。”
“离开？去哪？”刘三儿问。
“南边，去靖难军控制的地盘。”赵平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只有到了那里，你们才能真正安全。国主的手伸不过去。而且……以你们的能力和见识，在靖难军中，或许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出路，甚至……有机会洗刷冤屈，做一番事情！”
去叛军的地盘？
李青阳心中震动。那意味着彻底站在朝廷的对立面，走上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道路。
这与他们最初来国都求学的设想，简直南辕北辙。
然而，看着那张“生死不论”的通缉令，感受着这窑洞外步步紧逼的杀机，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李青阳与赵岩目光交汇，又看了看石磊石玉和刘三儿。
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挣扎，但求生的本能和对不公的愤怒，最终渐渐压倒了恐惧与犹豫。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李青阳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赵平川理解地点点头：“好，但时间不多。最迟明晚，我们必须动身。今晚你们好好休息，保存体力。我会再出去一趟，安排出城的路线和接应。”
他将粗面饼子和咸肉分给众人，自己只拿了一小块饼子，再次叮嘱他们不要出声，便又悄然离开了窑洞。
油灯昏暗，窑洞寂静。
五个少年围坐在一起，默默啃着冰冷坚硬的饼子，咸肉的味道在口中泛开，却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