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内的时间仿佛粘稠的胶质,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油灯的光芒将五个沉默少年的影子拉长,扭曲在粗糙的土壁上。
粗面饼子冰冷干硬,咸肉带着一股陈年的齁咸,味同嚼蜡,但所有人都强迫自己吃下去。
他们需要体力,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
李青阳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干草上那张刺目的通缉令上。
“生死不论”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八年前,他站在临雪城广场上,面对了尘,面对安乐公主的冤魂,心中充满的是揭露真相的正义与激愤。
八年后的今天,他却成了“叛军细作”、“颠覆国本”的钦犯,被自己一心求学报效的国家通缉追杀。
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伙伴。赵岩背靠土壁,眼睛微闭,但握剑的手一直放在膝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石磊和石玉靠在一起,弟弟石玉眼中仍有未散的恐惧,哥哥石磊则抿着唇,眼神在恐惧与不甘之间挣扎。
刘三儿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压抑着哭泣。
“岩哥。”李青阳轻声开口。
赵岩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看向他。
“你怎么想?”李青阳问。
赵岩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留下,十死无生。通缉令一下,全城搜捕,这窑洞藏不了多久。城卫司、那些权贵的私兵,甚至可能出动真正的军中好手。我们没有身份,没有援兵,在这里是瓮中之鳖。”
“去南边呢?”石磊忍不住插话。
“南边……”赵岩看向洞口的方向,“是叛军的地盘,是朝廷的死敌。去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我们会坐实‘叛军’的罪名,从此与雪霁国朝廷,与国都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彻底决裂,不死不休。”他顿了顿,“但至少,那里有赵平川大哥,有他口中的‘志同道合’者,有一条活路,或许……也有一线可能,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做点什么。”
“可是……可是造反……”刘三儿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声音发颤,“我爹娘还在临雪城……要是知道我跟了叛军,他们……”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是啊,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李青阳有母亲王氏,赵岩有程墨和天工坊的众人,石磊石玉有碧华夫人,刘三儿也有父母亲人。
一旦他们真的踏上叛军之路,远在临雪城的亲人们会如何?
会不会受到牵连?
“国主既然敢对我们下生死不论的通缉令,”李青阳的声音有些发冷,“恐怕也不会在乎用我们的家人来威胁我们,或者作为泄愤的对象。尤其是……如果我们成功逃走了的话。”
这个可能性让窑洞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国主连当年举报人赵平川都要赶尽杀绝,其狠辣与多疑可见一斑。
“所以,我们不能逃吗?”石玉带着哭腔问。
“逃?往哪里逃?”李青阳苦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雪霁国再乱,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仍在,尤其是通往边境的道路和关卡,必定严加盘查。我们五个半大少年,身无分文,还顶着通缉令,能逃到哪里去?恐怕不出百里,就会被当做流民甚至逃犯抓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犹豫全部吐出去:“赵平川大哥说得对,南边的靖难军控制区,是目前我们唯一可能安全抵达,并且有一定生存空间的地方。至少在那里,朝廷的律法和追兵暂时无效。至于亲人……”
李青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我们被抓或被杀,亲人同样危险,甚至可能因为我们‘认罪’或‘被死亡’而遭受更大羞辱和迫害。我们成功逃去南边,虽然会给亲人带来潜在风险,但只要我们活着,只要我们在南边站稳脚跟,甚至……有所作为,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牵制,让国主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临雪城我们的家人下手。毕竟,他也要考虑彻底激怒‘叛军’的后果,以及……可能因此引来更不可控的关注。”
他想到了程叔他们。
虽然程叔说过不会轻易干预,但他们与临雪城的渊源,国主不可能完全忽视。
这或许是一层微弱的保护伞。
“青阳说得有道理。”赵岩点头,补充道,“而且,我们并非要去真的‘造反’或为祸一方。我们去,首先是为了活下去。其次,是为了弄清楚真相,洗刷污名。赵平川大哥也说,靖难军中鱼龙混杂,但我们未必不能在其中找到真正想做些实事的人,找到我们的位置。读书,不一定非要在大学里。世事,本身就是一本更大的书。”
石磊握紧了弟弟的手,看向李青阳:“青阳哥,岩哥,我们听你们的。娘亲……娘亲一定会理解我们的。她教我们要明辨是非,要坚强。我们现在,就是在明辨是非,就是在努力活下去,变得更强!”
石玉也用力点头,抹去眼泪:“对!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我们要去南边!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刘三儿看着伙伴们一个个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虽然未消,但一股不甘和想要与伙伴们并肩作战的热血也涌了上来。
他想起在临雪城时,自己也曾是个跟在王虎身后狐假虎威的跟班,是李青阳、赵岩他们改变了他,带着他读书习武,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和尊严。
如今朋友们有难,要闯一条未知的险路,他怎么能退缩?
“我……我也去!”刘三儿挺起胸膛,尽管声音还有些抖,“三儿没多大本事,但有一把子力气,也绝不会出卖朋友!大不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看着伙伴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李青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
“好!”李青阳重重吐出一个字,“等平川大哥回来,我们就告诉他,我们去南边!”
决定一旦做出,压在心头的那种窒息般的彷徨感反而减轻了许多。
虽然前路依然凶险莫测,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不再是原地等死的绝望。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赵平川再次返回。
这次他带回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套破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灰黑色的泥土染料。
“快,把你们身上显眼的衣服换掉,用这些泥灰把脸、脖子、手所有露出来的皮肤都抹黑抹脏,头发也弄乱。”赵平川急促地吩咐,“出城的路线安排好了,但必须在天亮前行动。现在全城戒严,盘查极严,我们得扮成逃难投亲的流民,混在每天清晨开城门时第一波出城的人流里。”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照做。
很快,五个清秀挺拔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五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眼神惶恐疲惫的“小流民”。
赵平川自己也快速换了装束,脸上抹了泥灰,看上去像个饱经风霜的苦力。
他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伪装,确认没有明显破绽,才点点头。
“听着,”他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我们分成两拨。我带着青阳和赵岩,扮成父子三人。石磊、石玉、刘三儿,你们扮成兄弟三人,说是家乡遭了灾,去南边投奔舅舅。我们前后脚出城,不要互相张望,装作不认识。出城后往南走十里,路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在那里汇合。”
他将一个小布袋塞给石磊:“里面有点碎银子和铜钱,万一走散了,或者遇到盘问,就说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记住,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眼神要害怕、要麻木,别露出锐气。你们的口音本来就是北方口音,问题不大。”
石磊用力点头,将布袋小心收好。
赵平川看向李青阳和赵岩:“你们俩,尤其是赵岩,把眼神收一收,别那么亮。青阳,你稍微驼点背,别挺那么直。我们现在是逃难的,是蝼蚁,要卑微,要不起眼。”
李青阳和赵岩依言调整自己的姿态和眼神。
“好,出发!”赵平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率先钻出洞口。
天色依旧漆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寒风刺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五人分成两拨,借着建筑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向着预定的城门方向潜行。
沿途他们看到了好几处新张贴的通缉令,在昏黄的气死风灯照射下,那五张画像显得格外刺眼。
每一次与巡逻队擦肩而过,每一次听到马蹄声,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赵平川选择的路线极其偏僻,对城防漏洞和巡逻规律也摸得很透。
有惊无险地,他们终于来到了靠近南城门的一片杂乱低矮的棚户区。
这里聚集了大量贫民、苦力和真正的流民,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城门口开始聚集起等待出城的人群,大多是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牲口的农户,以及一些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开始准备打开沉重的城门。
李青阳、赵岩跟在佝偻着背、不停咳嗽的赵平川身后,混在人群边缘。
石磊三人则隔了十几个人,低着头,紧紧靠在一起。
“开城门——!”随着一声吆喝,包铁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守城士兵粗略地检查着路引和货物,时不时呵斥几句,收点“孝敬”。
轮到赵平川三人时,士兵瞥了一眼他们破旧的衣裳和麻木的脸,又看了看赵平川递上的、一张皱巴巴、边缘磨损的旧路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三人低头快步穿过城门洞。冰冷的晨风灌入,带着城外田野的泥土气息。
紧接着,石磊三人也顺利通过。
或许是三个半大少年看起来太过凄惶无助,士兵连问都懒得问,直接放行。
走出城门近百步,回头望去,雪霁城高大的城墙在晨雾中显得森严而冷漠。
城内,是他们破碎的大学梦和步步杀机;城外,是一条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南行之路。
没有时间感慨,两拨人按照计划,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向着南方,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晨光渐亮,照亮了他们沾满尘土的脸,也照亮了前方蜿蜒向远方的官道。
李青阳最后看了一眼雪霁城的方向,心中默默道:“娘亲,程叔,诸位长辈……青阳走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多难,我会走下去。终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地回来!”
他转身,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的赵平川和赵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