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契”秘闻的爆发,如同扯下了雪霁国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彻底点燃了这片土地上积压了数百年的愤怒与野心。
王室威严扫地,朝廷名存实亡,各地手握兵权的军阀、据守城池的豪强、啸聚山林的匪首,乃至一些原本依附朝廷的地方官吏,都看清了现实——旧的天,真的要塌了。
然而,在那惊世骇俗的传言中,除了对王室的指控,还有一个更令人心悸的阴影:那些签订“灵契”、数百年来暗中抽取雪霁国运的修真势力!
这些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存在,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谁也不知道,当雪霁国王室这枚“棋子”即将被废弃时,这些“棋手”们会作何反应?
是默许凡俗更迭,还是会亲自下场,维护他们持续了数百年的“灵源”?
最初的狂热与躁动过后,一股更深的恐惧和谨慎,开始在各方势力领袖心中蔓延。
他们可以为了权力、地盘、财富打得头破血流,但没有人愿意,或者说有能力,去直接触怒那些神秘而强大的修真者。
攻击王室,乃至攻破国都,或许还在“凡俗事务”的模糊界限内,但若贸然触碰那可能存在的“契约祭坛”,天知道会引来何等可怕的报复。
就在这种既想分食鲸落、又惧仙神之怒的微妙僵持中,一个惊人的提议,不知从哪个势力核心传出,却迅速得到了几乎所有有志于逐鹿者的暗中认可,并很快演变成一场波及整个雪霁国势力圈的公开“盟约”:
凡雪霁国境内有志于澄清玉宇、重定乾坤之势力,无论出身、无论大小,皆可参与此约——暂搁彼此争端,共赴国都!
率先攻破雪霁国王城,找到并摧毁那传闻中维系“灵契”的“契约祭坛”之势力,即为新朝之主,得享大义名分!
其余各方,须奉其为尊,共抗外辱,违者天下共击之!
这个盟约,巧妙地将所有人的目标统一到了“攻破王城,摧毁祭坛”这一点上。
它既承认了“灵契”秘闻引发的公愤,将摧毁祭坛定义为“斩断枷锁,夺回国运”的正义之举,又巧妙地将“新朝之主”的资格与这一具体行动挂钩,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最终混战,披上了一层“竞逐首功”的外衣,暂时压制了各方立即火并的冲动。
更重要的是,它隐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由那个“首功”者去承担可能触怒修真势力的最大风险!
其他人则可以跟在后面,视情况分一杯羹,或者……若那“首功”者被修真势力碾碎,大家再作计较。
一时间,“斩契盟约”传遍四方。
大大小小数十个称得上“势力”的集团,无论真心假意,都纷纷公开表态响应。
有的慷慨激昂,痛斥王室卖国,誓要斩断枷锁;有的则言辞谨慎,强调“共赴国难,重整山河”。
暗地里,信使穿梭,密议不断,都在评估着彼此的实力,计算着如何在这最后的盛宴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石硖堡,安民军总部。
议事厅内的气氛凝重而肃穆。
刘三儿手中拿着几份不同势力送来的“斩契盟约”副本,眉头紧锁。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王胡子、张秃子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
“都说说吧,这盟约,我们接还是不接?”刘三儿沉声问道。
王胡子第一个开口,嗓门洪亮:“接!为啥不接?咱们安民军‘保境安民’是根本,但斩断那害人的‘灵契’,更是大义所在!何况,咱们不去,别人也会去。若是让那些只知烧杀抢掠的货色先破了王城,当了新主,这雪霁国还有好日子过?还不如咱们去争一争!”
张秃子也点头:“老王说得在理。咱们安民军如今兵精粮足,民心所向,论打仗有赵岩将军,论谋划有青阳先生,论根基有咱们石硖堡,怕他个鸟!这新主之位,合该咱们来坐!”
石磊石玉也跃跃欲试。
李青阳却微微摇头,冷静分析道:“王叔张叔所言不差,此盟约,我们不得不接。不接,则失大义,被排斥于主流之外,日后难以号令四方。但接了,也未必就是坦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盟约看似公允,实则是将最大的风险,转移给了那个‘首功’者。王城乃百年国都,城高池深,守军虽士气低落,但困兽犹斗,又有王室最后的力量和可能存在的护城阵法,绝非易与。率先强攻,必是损失惨重。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关键的,那‘契约祭坛’。若传言为真,此坛必然被重重保护,甚至可能设有只有王室血脉或特定方法才能破解的禁制。我们率先找到并摧毁它,固然能赢得大义名分,但也必然彻底暴露在那些签订契约的修真势力眼前。届时,我们将首当其冲,承受其怒火。其他势力,则可坐山观虎斗,甚至落井下石。”
赵岩冷冷开口:“风险与机遇并存。若畏首畏尾,何谈大业?王城再坚,也有攻破之法。修真势力若来,兵来将挡便是。安民军,不惧战。”
刘三儿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明白李青阳的担忧,那是谋士的远见;他也理解赵岩和王胡子等人的锐气,那是武将的本色。
而他作为首领,需要在野心、道义与风险之间,找到最平衡的那条路。
“青阳的顾虑,很有道理。”刘三儿缓缓开口,目光坚定,“但我们安民军,从石硖堡起家,靠的不是苟且偷安,而是敢于在绝境中抓住机会,敢于为百姓扛起责任。‘灵契’之事,无论真假,已关乎国运根本。斩断它,不是争权夺利的借口,而是我们‘安民’之志的必然延伸!”
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盟约,我们接!而且要堂堂正正地接,大张旗鼓地接!向天下宣告,我安民军愿为斩断国运枷锁、还百姓朗朗乾坤而战!”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去做那个盲目冲锋、损耗实力的冤大头。青阳,立刻以我的名义,正式回应各方,我安民军拥护‘斩契盟约’,愿与天下英雄共赴国都!但同时提议,为确保行动顺利,避免无谓损耗,各军应先行派出代表,于王城外某地会盟,共商攻城方略,划分进攻方向,约定信号,协调行动!我们要的,是效率,是减少内耗,是以最小的代价,达成共同的目标!”
李青阳眼睛一亮:“妙计!以此为由,我们既可参与其中,占据大义名分,又可避免孤军深入。会盟之时,正可观察各势力虚实,合纵连横。若能主导会盟,定下方略,则我安民军无形中已占据了盟主之位,即便不率先破城,影响力也已不同。”
赵岩也点头:“可先以精锐小队,参与前期侦查与袭扰,摸清王城防御虚实,尤其是那‘祭坛’可能的位置。待会盟定策,再全力出击。”
刘三儿的提议,很快通过安民军的渠道传了出去。
这个强调“会盟协调”、“减少损耗”的方案,显得理性而务实,与许多只想保存实力、跟在后面捡便宜,或者盲目热血、只想猛冲猛打的势力相比,高下立判。
很快,便得到了不少同样注重实际、不愿当炮灰的中等势力的响应。
即便是那些野心勃勃的大势力,在权衡利弊后,也不得不承认,有一个相对有序的进攻计划,总比一窝蜂乱打、最后便宜了守军要强。
于是,在一种诡异而又紧张的默契下,雪霁国各方势力一边继续扩军备战,收拢流民,巩固地盘,一边开始派出使者,为即将到来的“斩契会盟”做准备。
无数双眼睛,都投向了北方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孤寂而阴森的雪霁王城。
王城之内,已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国主深居简出,朝廷近乎瘫痪,仅存的守军在绝望与恐惧中,依靠着高大的城墙和城内储备,做着最后的挣扎。
关于“灵契”和“斩契盟约”的消息,同样在守军和百姓中流传,进一步瓦解着他们本就微弱的抵抗意志。
一场决定雪霁国最终命运,同时也可能牵动更深层次仙凡关系的最终风暴,正在王城上空,缓缓凝聚。
而在临雪城,得知“斩契盟约”及安民军应对之策的程墨,轻轻放下茶杯,对织命笑道:“看,雏鹰不仅学会了趁风搭建巢穴,还开始尝试引导风向,制定规则了。这‘会盟’之策,倒是颇有几分合纵连横的雏形。不过,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王城下的血火,可不会因为一纸盟约就变得温柔。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债主’们……他们,会坐视自己的‘粮仓’被人砸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