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契会盟”如同一把无形的篦子,在雪霁国已然沸腾的乱局中狠狠梳过。
盟约明确了目标——攻破王城、摧毁祭坛者为主——却也变相划下了一条参与资格的红线:没有足够实力走到王城脚下,没有资格谈论“斩契”与“逐鹿”。
于是,在会盟日期正式公布、各方开始向预定地点集结的短短数月间,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赤裸的兼并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雪霁国全境。
那些地盘狭小、兵力孱弱、首鼠两端,或是对“斩契”心存疑虑、意图偏安一隅的中小势力,顷刻间成了几大顶尖势力眼中亟待清除的“杂质”与“资粮”。
河洛军陈观澜,以世家底蕴为根基,用兵老辣,擅长拉拢分化。
他派使者携重金美言,威逼利诱,将数个摇摆的郡县豪强收归麾下,对于不愿归附者,则联合周边附庸以雷霆之势剿灭,吞并其人口钱粮,手段圆滑而高效。
北原铁骑拓跋雄,风格迥异。
他麾下骑兵来去如风,悍勇绝伦。
数支试图在北方浑水摸鱼、或是与河洛军暗通款曲的割据武装,被他的铁蹄无情踏碎。
拓跋雄不要降卒,只掠青壮、马匹、铁器,所过之处如狂风扫落叶,留下一片白地和无数瑟瑟发抖的顺民,其扩张简单粗暴,却极具震慑力。
镇海军雄踞东南,依托水网,割据一方。
他们对内陆的小势力兴趣不大,却将沿海及主要河道附近的坞堡、渔村势力尽数拔除,牢牢控制水道与盐铁之利,势力范围在沉默中稳步膨胀。
而在这股兼并浪潮中,安民军的做法再次显得与众不同。
刘三儿采纳李青阳之策,打出“共襄义举,抗暴安民”的旗号。
对于周边小势力,先遣使陈说利害,言明“斩契”大义与独立难存之现实,许以加入后保有部分自治、共享军功之利。
对主动归附者,以礼相待,妥善整编;对犹豫观望者,施加军事压力,同时开放边境贸易,展示安民军治下的秩序与生机;唯有对那些冥顽不灵、且劣迹斑斑、为害乡里的匪类,才以赵岩为锋,施以无情打击,且战后必严肃军纪,妥善安置百姓。
此策虽缓,却胜在扎实。
安民军的控制区并未如烈火燎原般急速扩张,但每一个新纳入的村镇、每一支归附的武装,都被迅速消化整合,转化为相对稳定的力量。
安民军的“仁义”与“秩序”之名,也随之远播,吸引着更多在乱世中寻求庇护的流民与有识之士。
就在这场大兼并如火如荼之际,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名字,带着一支崭新的力量,强势闯入了顶尖势力的行列——赵平川!
这位当年在临雪城泣血揭发净雪寺罪恶、后投身靖难军情报系统的义士,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总部崩溃后的混乱,凭借其多年经营的情报网络、对雪霁国各地情形的透彻了解,以及在底层士卒和受难百姓中依然存续的声望,于西南腹地拉起了一支旗号“平川”的军队。
“平川军”起势之快,令人咋舌。
赵平川深谙乱世生存之道,他避开与几大势力的正面冲突,专挑那些被兼并风暴遗漏或几大势力暂时鞭长莫及的薄弱地带,以“复仇雪耻、清算国贼”为号召,行动迅猛诡谲,往往能精准打击地方豪强武装的中枢,收编其部分兵力,赈济当地百姓,随后迅速转移。
其队伍如滚雪球般壮大,且因赵平川自身经历带有的悲剧色彩与反抗精神,吸引了不少对旧秩序极度痛恨、又对陈观澜等世家或拓跋雄等蛮霸作风不感冒的悍卒与失意之人。
当河洛军、北原铁骑等巨头注意到这支“泥鳅”般的队伍时,“平川军”已悄然控制了西南三郡交界处一片不算富庶却地势险要、民心归附的区域,成了不容忽视的一极。
随着会盟之期日益临近,雪霁国境内狼烟渐息,并非因为和平降临,而是因为弱小者已被吞噬或臣服,广袤的土地上,只剩下五个最为庞大的阴影在缓缓移动、彼此警惕地对峙——安民军、河洛军、北原铁骑、镇海军,以及新崛起的平川军。
会盟前七日,河洛军首领陈观澜率先发难。他并未继续向王城方向移动,反而在已牢牢控制的洛水之滨,筑坛祭天,昭告四方,自立为“河洛王”!
宣称继承古之仁德,将以洛水之清涤荡雪霁污浊,以世家之礼重整山河秩序。
此讯一出,天下震动。
自立为王,这是公然将“斩契会盟”可能产生的“共主”,提前变成了“诸王”之间的博弈,极大地抬高了会盟的门槛与风险。
紧接着,仿佛约定好一般,北原拓跋雄在苍茫草原上点燃狼烟,以万骑环绕,血祭长生天,自立“北原狼主”,声音如金铁交鸣,传檄四方:草原雄鹰,不尊虚礼,只服强者!
王城之契,当以铁蹄踏碎!
东南海滨,一直沉默的镇海军,则在巍峨楼船之上,升起“镇海王”大纛。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千帆蔽日的沉默威压,以及控制所有重要水道、盐场的实际宣告。
西南山地,“平川王”赵平川的旗号也在一片肃杀中竖起。
他的祭坛设在一处被攻破的贪官府邸废墟上,以仇敌之血祭旗,誓言不仅要斩断王城灵契,更要清算数百年来所有依附旧王朝、压榨百姓的“伥鬼”,建立一个“冤有头、债有主”的清明世道。
其旗帜上的仇恨与决绝,令人心悸。
压力,瞬间全部压向了尚未表态的安民军。
石硖堡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四大势力几乎同时自立为王,这绝非巧合,而是一种默契的逼迫,意在打乱安民军的步骤,迫使刘三儿要么随波逐流、降低姿态也去称王,要么就显得格格不入,在会盟前就先矮了一头。
“他们这是要先把桌子掀了,再谈怎么分肉!”王胡子愤然拍案,“咱们怎么办?也跟着称王?他娘的,老子觉得叫‘安民王’也挺好!”
张秃子却有些犹豫:“称王……是不是太扎眼了?枪打出头鸟啊。”
李青阳眉头紧锁,快速分析:“四王并立,意在抬高门槛,确立彼此对等地位,同时试探我方反应。若我不称王,会盟时难免被视为次一等势力,话语权削弱。若称王,则正中他们下怀,坐实了‘五王争霸’之局,且我安民军一贯标榜‘安民’而非称霸,骤然称王,恐与初衷有违,失却部分民心。”
赵岩冷声道:“称不称王,实力说话。明日会盟,若有龃龉,剑下自见分晓。”
刘三儿沉默地听着,目光扫过厅外飘扬的“安民”大旗,那两个字朴素无华,却承载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与承诺。
称王?
似乎只是名号之变。
但直觉告诉他,这一步迈出去,很多东西就会不一样。
他们起于微末,立足于“安民”二字带来的凝聚力与道义高度,过早戴上王冠,是否会成为一种负担?
是否会离那些信任他们的普通士卒百姓更远?
但若不称,在即将到来的、赤裸裸以实力和地位说话的会盟乃至后续惨烈竞争中,安民军很可能吃亏。
时间一点点流逝,明日便是会盟之期。四大“王爷”的使者,恐怕早已在路上了。
终于,刘三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不称‘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众人愕然。
刘三儿站起身,走到厅外,仰望星空,语气沉凝:“‘王’字太重,旧雪霁的王,带给我们的是枷锁与苦难。我们安民军,要走的是一条新路。我们的力量,来自愿意跟随我们共建家园的百姓,来自相信我们能为他们带来安宁的兄弟。一个‘王’字,戴上去容易,摘下来难,更可能在我们和这些人之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厅内众人:“但是,大义名分不可丢,平等地位必须争!传令下去,连夜筑坛,不必奢华,但要肃穆。明日清晨,我安民军首领刘三儿,将于坛上告祭天地、昭示万民——即日起,承将士推举,受百姓所托,晋位为‘安民公’!总领安民军事,誓斩国运枷锁,还天下太平!”
安民公!
既非传统意义上裂土封疆的“王”,又明确了最高统帅的名分与地位,更紧扣“安民”之本意,彰显了与众不同的道路与抱负!
李青阳眼睛一亮:“主公此议甚妙!‘公’者,古有尊称,亦含‘公义’、‘公道’之意。既避免了与那四‘王’在名号上同流,又超然其上,暗含主持公道、引领大义之责!且‘安民公’之号,与我军宗旨浑然一体,顺理成章!”
赵岩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可。”
王胡子、张秃子等人略一琢磨,也觉得这“安民公”比“安民王”似乎更顺耳,更符合安民军的气质,纷纷赞同。
当夜,石硖堡外简易而庄重的祭坛筑成。翌日黎明,晨曦微露,刘三儿身着戎装,未戴冕旒,只佩长剑,在麾下文武、将士代表及附近百姓的注视下,登坛焚香,宣读祭文。
文中痛陈雪霁之弊、灵契之害,重申安民军“保境安民、斩契除枷”之志,最后宣告:“刘某不才,受命于危难,承众推举,今晋位安民公,总领军政。此身此志,唯在安民,唯在破枷!天地共鉴,万民共督!”
“拜见安民公!” 坛下,以李青阳、赵岩为首,万千将士与百姓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几乎在刘三儿礼成的同时,四道来自不同方向、盖着“河洛王”、“北原狼主”、“镇海王”、“平川王”大印的“贺帖”,几乎同时送到了石硖堡,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恭贺“安民公”晋位,期待明日会盟“共商大计”。
看着这些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的帖子,刘三儿与李青阳对视一眼,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起,已经开始了。
五方巨头,一公四王,终于在斩契会盟的前夜,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了各自的“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