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霁王城的喧嚣与新生国运的澎湃，随着传送阵的光华流转，被暂时抛在身后。
程墨一行人通过设立在王城附近的定向传送阵，片刻间便回到了北疆边陲的临雪城。
传送的光芒在城西专用的管制法阵中消散，熟悉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临雪城依旧覆盖着皑皑白雪，但空气中似乎少了往日的沉重与压抑，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宁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随远方国运新生而悄然萌动的生机。
众人刚踏出传送阵区域，便看到城门口，一道素雅的身影已静静伫立在那里，似乎在等待。
是碧华夫人。
她依旧穿着简朴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然而，她的气质却与数月前那个温婉中带着淡淡哀愁的孀居妇人有了微妙而显着的不同。
她的腰背挺得更直，眼神沉静深邃，眉宇间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山岳的沉稳与历经风霜的坚毅。
当她目光投来时，不再仅仅是属于“碧华”的柔和，更隐隐透出一种久居上位、洞悉世情的通透与威仪——那是属于“石矶娘娘”的神韵，在真灵转世、因果松动后，开始逐渐苏醒。
她的目光首先越过众人，落在了石磊、石玉身上。
没有激动的话语，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中却翻涌着跨越了漫长岁月、生死轮回的复杂情感，有慈爱，有歉疚，有欣慰，最终化为一片深海般的宁静。
石磊、石玉兄弟在接触到那道目光的瞬间，身体同时一震。
仿佛有无形的钥匙打开了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之锁，许多模糊的画面与温暖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如同漂泊已久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归巢，快步上前，在碧华夫人面前站定，嘴唇翕动，却一时哽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碧华夫人伸出双手，轻轻抚了抚两兄弟的发顶，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回来就好。前尘旧事，如梦如烟；今生缘法，才是真切。从今往后，你们只是我的孩子，石磊，石玉。”
“母亲……”石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哽咽。
“娘！”石玉则直接了许多，眼圈微红。
碧华夫人微微颔首，然后抬眸，看向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等人。
她的目光在织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随即坦然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诸位道友，一路辛苦。劣子顽劣，这些时日，多蒙照料与点拨，碧华在此谢过。”
她谢的是程墨一行对石磊石玉的照拂，也隐含着对之前程墨等人默许太乙、赵公明暂居、间接护持她们母子这一世安稳的感谢。
她没有以“石矶”自居，仍用今世之名，表明了她对此世身份的认同与对当前局面的清醒认知。
程墨拱手还礼：“夫人客气。石磊石玉英勇重情，是他们自身秉性过人。如今母子团聚，亦是圆满。”
碧华夫人不再多言，再次对众人点了点头，便对石磊石玉温声道：“我们回家吧。”
说罢，转身，向着城内熟悉的巷陌走去。
石磊石玉最后看了一眼程墨和李青阳、赵岩等人，眼神中带着告别与坚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临雪城清晨的街巷之中，融入了那份属于他们母子的、平静而坚实的未来。
程墨收回目光，看向身旁。
李青阳正望着梧桐巷的方向，眼神复杂，既有近乡情怯的温暖，也有一丝即将再次离别的淡淡伤感。
赵岩则依旧沉默，银灰色的眼眸扫过城门内外，似乎在确认这座他守护过的城池是否真的已归于安宁。
“走吧，回梧桐巷。” 程墨说道，声音平静。
梧桐巷依旧静谧。
巷口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东头的旧木匠铺门扉紧闭，赤心老板早已被程墨妥善送回永恒之城，铺面也恢复了原状。
而巷子中段的李家铁匠铺，炉火虽未升起，却已有人影在门口张望。
当李青阳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铁匠铺门口的李铁山和王氏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王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泪光闪烁，嘴里不住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
李铁山则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小子！给咱老李家争气了！”
他们或许从城里的流言和官方隐约的通报中，知道儿子参与了那场翻天覆地的大事，立下了不世之功，甚至被新皇都要厚赏，但他们最关心的，始终是儿子的平安。
李青阳任由母亲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感受着那粗糙而温暖的掌心，心中那股属于“李青阳”的、纯粹的人子之情满溢而出。
他褪去了所有神光与威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归家游子，笑着，应着，陪着父母走进家门。
赵岩对李铁山夫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默默站在了李家院子的一角，如同往常一样，像个沉默的影子。
程墨等人没有进去打扰这难得的团聚时光，只是站在巷中，感受着这份平凡而珍贵的烟火气。
烛龙难得没有表现出不耐，抱着胳膊，赤金色的龙瞳看着那扇透着温暖灯光的窗户，不知在想什么。
望舒清冷的容颜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句芒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织命则一如既往地沉静，仿佛在默默记录着这份命运的温情画面。
午后，李家的门再次打开，飘出饭菜的香气。
李铁山和王氏热情地邀请程墨等人进去用饭，尽管只是家常菜肴，却格外丰盛，充满了团聚的喜悦。
席间，李青阳陪着父亲喝了两杯，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城里的新鲜事，说着对未来的打算，脸上一直带着温暖的笑容。
他没有提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场，没有提仙神临凡的震撼，更没有提自己即将到来的、截然不同的前路。
这一刻，他只是李家的儿子。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夕阳西斜，给临雪城镀上一层暖金色。
该来的告别，终究要来。
众人再次聚在梧桐巷中。
李青阳换下了那身临时幻化的战甲虚影，穿回了母亲准备的厚实棉袍，看上去又像是个普通的邻家青年，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已无法掩盖。
他对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幽盏一一躬身行礼：“程城主，诸位前辈，青阳此间尘缘将了，不日将侍奉父母一段时日后，便动身前往娲皇宫。再造之恩，护持之情，青阳永铭于心。”
程墨扶起他，微笑道：“青阳兄言重了。此乃你自身造化与选择。娲皇宫乃造化圣地，你本源所在，回归正途，前程无量。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永恒之城做客。”
“一定。”李青阳郑重承诺。
他又看向赵岩，两个同样沉默寡言、却曾并肩生死、默契于心的伙伴对视一眼。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李青阳用力拍了拍赵岩的肩膀，赵岩也抬手，与他紧紧一握。
“保重。”“你也是。”
最后，李青阳看向自己的父母。
李铁山眼眶发红，却强撑着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吧！家里不用惦记！”
王氏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舍不得放开，最终也只是哽咽着反复叮嘱：“要好好的……记得常回来看看……娘给你做你爱吃的……”
李青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就在这时，程墨似乎想起了什么，对身旁的幽盏道：“时辰差不多了。”
幽盏点头，手中那盏仿佛凝聚着永恒之光的宫灯，灯焰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对着面前虚空，轻轻一划。
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却没有产生任何狂暴的乱流，反而异常稳定、柔和。
两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裂缝悄然出现，紧接着，两个毛茸茸的、巴掌大小的黑影从裂缝中滚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两只小狼崽！
通体毛发是深邃的暗紫色，隐隐有银色星光般的光点在其中流转，最为奇特的是它们的眼睛，一金一银，纯净剔透，懵懂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们身上散发着极其微弱但本质奇异的空间波动，显得神异非凡。
“这是……” 李青阳和赵岩都露出讶色。
程墨走上前，弯腰轻轻摸了摸两只小狼崽的脑袋，它们似乎认得他的气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程墨这才解释道：“这是夜煞的孩子。夜煞，是我在霜狼城时收服的那头虚空影狼。回到永恒界域后不久，它便诞下了这对双胞胎。它们继承了父母优良的血脉，对虚空与暗影之力天生亲和，潜力不俗。”
他先抱起其中那只金色眼瞳更为明亮、身上银色光点略多一些的小狼崽，递向李青阳：“青阳兄，你即将远行，前往娲皇宫。前路或许孤寂，或有险阻。这小家伙便让它陪着你吧。它虽年幼，但灵性十足，伴随成长，或可成为你得力的伙伴，亦能为你排解些许寂寥。”
李青阳看着那只用湿漉漉的金色眼睛望着自己的小狼崽，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小家伙在他掌心嗅了嗅，似乎感到安心，蜷缩起来，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多谢程城主。青阳定会好好待它。”
程墨又抱起另一只银色眼瞳更显深邃、暗紫毛发中似有幽影流转的小狼崽，走向赵岩：“赵岩，你回归幽冥界，潜心剑道与轮回。幽冥之地，孤寒深邃。让这小家伙跟着你吧。它的暗影属性，或与你幽冥剑意有所互补，陪伴左右，也算有个活物气息。”
赵岩冰冷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他同样双手接过，动作有些生硬，却小心翼翼。
那只小狼崽似乎很喜欢他身上的幽冥气息，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们是一母同胞，彼此间有奇妙的感应。”程墨看着两人手中的小狼崽，微笑道，“即使相隔再远，分处不同世界，它们或许也能隐约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与状态。这就算是我们之间，以及你们兄弟之间，一份小小的牵挂与缘分吧。”
以虚空影狼的幼崽为纽带，连接起即将分离的挚友，也连接起永恒之城与娲皇宫、幽冥界的一份善缘。
礼物不重，情意却深。
李青阳和赵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珍视与感谢。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临雪城华灯初上，炊烟袅袅。
真正的告别时刻到了。
李青阳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梧桐巷，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狼崽和身旁的伙伴，然后对程墨等人再次躬身。
“诸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程墨点头，不再多言。
幽盏手中宫灯光芒大盛，将程墨、织命、烛龙、望舒、句芒、幽盏自身，以及抱着小狼崽的赵岩笼罩其中。
光芒一闪，众人的身影便如泡沫般消散在梧桐巷的暮色里，只留下淡淡的空间涟漪缓缓平复。
李青阳抱着怀里温暖的小生命，站在逐渐浓郁的夜色中，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家门内透出的温暖灯光，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前尘，今生，神位，凡情，挚友，至亲……万般因果，千头万绪，终要一步步去梳理，去践行。
他的路，还在前方。
而此刻，他只想好好陪陪父母，吃一顿母亲做的家常菜，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清晨，告别这片承载了他最初欢笑与泪水的土地，踏上去往娲皇宫的、属于“灵珠子·李青阳”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