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新宇跟着程峰回到他的办公室。
然后顺手将门带上。
“老程，你……”
姚新宇刚一开口。
程峰就抬手示意他先坐。
然后便走到饮水机旁。
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泡了杯新茶。
姚新宇没坐。
就那么站在办公桌旁。
眉头紧锁。
脸上的忧虑藏都藏不住。
刚才在外面。
人多眼杂，他不好多问。
现在就他们两个人。
他必须把心里的疑惑问个清楚。
“老程，你刚才在会上那番话。”
“是不是有点过了？”
程峰端着水杯走回来。
递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坐下说。”
“我不渴。”
他盯着程峰。
“你把赵书记搬出来压建行。”
“这招确实管用。”
“那刘昱安当场就软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
“今天会上那么多人。”
“财政局、发改委、审计局……”
“十几双耳朵都听着呢！”
“万一有人把你说的那些话传出去。”
“传到省里，传到赵书记耳朵里。”
“那王市长怎么交代？”
“这不是明摆着给王市长挖坑吗？”
程峰看着他执拗的样子。
也不勉强。
将水杯放在桌上。
自己走到桌后。
拉开办公椅坐了下来。
然后，他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姚，你先坐下。”
“你站着让我咋说嘛。”
姚新宇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不太情愿地在对面坐下。
程峰看着他。
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老姚，我问你个事。”
“你觉得，我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
“王市长事先知不知道？”
姚新宇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说肯定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仔细想了想王洋一贯的行事风格。
又看了看程峰那副笃定的神态。
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应该......不知道吧？”
“至少，你没跟我提过。”
程峰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些。
“老姚啊。”
“王市长以前可不止一次跟我们说过。”
“不管什么事。”
“只要到了具体的执行层面。”
“我们就要放开手脚去干。”
“该拍的板要拍，该扛的事要扛。”
“不用事事都回来请示。”
姚新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有接话。
程峰继续说道。
“王市长的意思其实很明白。”
“他信任我们对局面的判断。”
“也愿意为我们为了推动项目。”
“而采取的一些……非常规手段，来兜底。”
“今天会上那个局面，你也看到了。”
“那个刘昱安。”
“已经把他们的底线摆到桌面上来了。”
“三十五亿，多一分都没有。”
“要么我们接受他们那个七三开的方案。”
“要么这事就只能暂时搁置。”
“如果我们不拿出一张更大的牌来压住他。”
“那今天的会，就只有这两个结果。”
程峰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我必须让他。”
“让建行省分行知道。”
“数字京阳这个项目。”
“不仅仅是我们京阳市自己的项目。”
“这更是省里盯着。”
“赵书记亲自过问了的项目。”
“他刘昱安回去跟总行汇报的时候。”
“脑子里带着这个认知。”
“那谈出来的结果，还会一样吗？”
一番话，说得姚新宇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
程峰的分析是对的。
从谈判策略上讲。
这确实是当时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可他心里那个坎。
依然没有过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是……你把赵书记搬出来。”
“这风险也太大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有人把话传出去……”
“你觉得......”
“今天会上那十几个人里，谁会传？”
程峰干脆地打断了他。
姚新宇又是一愣。
“这……不好说啊。”
程峰笑了笑。
“财政局的老陈，发改委的范启元。”
“他们俩明年都差不多到站了。”
“现在都是求稳的心态。”
“所以绝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
“为了传一句话给自己惹一身骚。”
“审计局的老裘。”
“那是出了名的铁板凳。”
“从来不多话，他就更不可能了。”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直视着姚新宇。
“那你再想想，除了他们。”
“还有可能把这话传出去的，是谁？”
姚新宇的嘴巴微微张了张。
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他脸上的表情。
已经告诉了程峰答案。
程峰也没有继续点破。
而是话锋一转。
把话收了回来。
“所以啊，我今天那番话。”
“不光是说给刘昱安听的。”
“也是说给在座的某些人听的。”
“就是要把这把火烧起来。”
“让那些人觉得。”
“这是个可以攻击王市长的好机会。”
“如果这话真的传出去了。”
“那之后的事，反而就简单了。”
姚新宇沉默了很久。
消化着程峰话里的信息。
又是阳谋。
一句话，既敲打了银行。
又给那些想动歪心思的人。
挖了一个明晃晃的坑。
跳，还是不跳。
选择权在你。
可只要你敢跳。
后面迎接你的。
就是万丈深渊。
许久，姚新宇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搞党务的。”
“心眼就是一个比一个多。”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
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一个搞工业的。”
“跟不上你们这个节奏。”
“行了，大概意思我也明白了。”
“以后这种动脑子的事你们来。”
“我就负责干活。”
说着，他便站起了身。
程峰也笑着站了起来。
送他到门口。
“老姚，你不用跟上我们的节奏。”
“你应该有你自己的节奏。”
“王市长用人。”
“讲究的就是各司其职。”
“前面的风雨，我来顶着。”
“你只要把一核两翼的摊子铺好。”
“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姚新宇看着程峰笑了笑。
也没再多说。
伸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了没多远。
他又停住脚步。
回过头看着程峰的办公室门。
摇了摇头。
忍不住感慨。
“跟在王市长身边干活。”
“不光要会干事。”
“还得脑子够用。”
“不然啊......”
“可能连领导的真实意图。”
“都领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