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莱县。
唐正谦正驾驶着车子。
平稳地驶向县人民医院。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后座的王洋。
只见王洋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唐正谦知道。
市长的脑子恐怕一刻都没有停过。
从县干部扫码套现餐补。
到加油站关于易汇文的袭击。
从青石老街的假烟。
再到省厅文海亲自打来的那通电话。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就像一张正在飞速编织的大网。
而他自己......
仅仅是网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
只能感觉到这张网在收紧。
却完全看不清整张网的全貌。
他甚至不敢去想。
这张网最终要网住的。
会是多大的鱼。
“正谦。”
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
吓了唐正谦一跳。
“哎,市长,您说。”
“你给医院那边打个招呼。”
“把病房门口安排的人都撤了。”
“转暗哨吧。”
唐正谦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市长,这……安全……”
“没事。”
王洋抬眼看向车窗外。
“戏台子既然已经搭好了。”
“就不能让观众看出破绽来。”
“人太多,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我明白了,市长。”
唐正谦立刻会意。
也不再多问。
拿起手机就拨了出去。
车子很快抵达县人民医院。
王洋没有让唐正谦陪同。
自己一个人下了车。
径直朝着住院部走去。
走廊尽头。
那间单人病房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但王洋能感觉到。
从楼梯间、护士站。
甚至对面病房半开的门缝里。
都有视线在注视着他这边。
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易汇文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双眼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王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开门声。
易汇文的眼珠动了一下。
缓缓地转了过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王洋时。
那双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
瞬间涌起了一股剧烈的情绪。
是委屈,是不解,是绝望。
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
在沉入水底前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王……王市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嘴唇哆嗦着。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躺着吧,别动。”
王洋走到床边。
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然后拉过一旁的椅子。
在床边坐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易汇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和恐惧。
在见到王洋的这一刻,终于决堤。
“市长……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说我是内鬼?”
“我拼了命把东西带出来,我……”
他语无伦次,情绪几近崩溃。
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喘息起来。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王洋没有打断他。
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他。
直到病房里。
只剩下易汇文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王洋才缓缓开口。
“你没有做错。”
他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
递给易汇文。
“你保护了最重要的东西。”
“你是个好警察,是个英雄。”
英雄……
这两个字。
让易汇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捏着纸巾,看着王洋。
脑子里一片混乱。
既然是英雄。
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被当成叛徒,被自己人审问。
被关在这里,看不到任何光亮。
“市长……我不明白……”
王洋抬手。
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打断了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
眼睛紧紧地盯着易汇文。
“我问你一个问题,易汇文。”
“在车祸现场。”
“面对那些冲着证物而来的不明身份的人员。”
“你选择带着东西逃离。”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情况下。”
“是不是唯一的选择?”
易汇文被问得一愣。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点头。
“是!我当时如果不走。”
“东西肯定就没了!”
“很好。”
王洋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
“就把这里当成第二次车祸现场。”
“你周围所有的人。”
“他们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都可能是冲着你脑子里。”
“还有你保护的那些证物来的。”
“而你唯一的选择。”
“就是像在高速公路上一样,护住它。”
“然后……”
王洋停顿了一下。
“好好活下去。”
“不要太悲观。”
易汇文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王洋。
感觉自己的大脑。
已经完全无法处理这番话里的信息。
王洋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声音继续传来。
“我知道你很委屈,很痛苦。”
“一个好警察,被人当成内鬼。”
“这种滋味,比死都难受。”
“但是,有时候。”
“为了让真正的内鬼浮出水面。”
“为了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就必须有人走进最深的黑暗里。”
“用自己做诱饵,去引蛇出洞。”
“易汇文同志。”
“你现在,就是那个最重要的诱饵。”
“你……也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话音落下。
整个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易汇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只感觉到。
王洋正在给他推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门后是无尽的深渊。
但也可能……藏着他想要的答案。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
“也什么都不用想。”
王洋站起身。
重新为他掖了掖被角。
“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从现在开始,除了我。”
“不要相信任何人对你说的任何话。”
“第二,好好养伤,好好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
“正义,就一定能到。”
说完,王洋又伸手隔着被子。
拍了拍易汇文的腿。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后面......还有很重要的任务在等着你呢。”
话音落下。
王洋看着他笑了笑。
然后便转身朝着病房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
身后。
传来了易汇文带着浓重哭腔。
却无比用力的声音。
“市长!”
“您的话,我都记住了!”
“您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