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回过头。
看着易汇文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
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王洋边缓缓朝前走。
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张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市长。”
“嗯。”
王洋应了一声。
“县委那边的欢送会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市长。”
“我现在跟康县长在一起。”
“在他的办公室。”
王洋脚步没停。
“那刚好。”
“你和明达你们一起。”
“到县医院来接我。”
“好的市长!”
小张立刻应道后。
又随口问了一句。
“那需要叫上郑书记吗?”
“先不用了。”
王洋想了想。
“不过你也得去跟他打个招呼。”
“就说明天中午。”
“我这边有个饭局。”
“让他务必参加。”
“时间地点明天会提前告诉他。”
“好的市长。”
“我马上就去跟郑书记说。”
王洋嗯了一声。
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楼梯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病房。
随后,便顺着楼梯。
不急不缓地朝楼下走去。
来到一楼大厅。
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王洋正准备穿过人群朝大门走去。
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右侧的一个窗口。
随即,他的脚步就那么停住了。
目光也彻底停留在了那个窗口上。
只见那窗口开得极低。
台面大约只到他腹部下方的位置。
这就意味着。
任何一个成年人想跟里面的人说话。
都必须深深地弯下腰。
把头凑近那扇只有巴掌大小的弧形玻璃孔。
最关键的是。
在如此低的窗口前。
甚至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所有来办事的人,只能站着。
以一个极其屈辱和不适的姿势弯着腰。
或者,干脆像乞讨一样。
完全蹲在地上。
才能把手里的身份证和医保卡。
从那个狭小低矮的孔洞里递进去。
然后,还得歪着头,侧着耳朵。
费力地去听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王洋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
因为蹲久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而窗口里面。
坐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戴着副眼镜,人模人样。
她一会儿翻着面前一本厚厚的单据。
一会儿又看看电脑屏幕。
偶尔会抬起头。
隔着那层厚厚的玻璃。
朝外面说一句什么。
嘴唇在动,却毫无温度。
王洋就那么站在人群中。
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但他脑子里。
却清晰地浮现出一部多年前热播的电视剧里。
那个经典的画面。
信访办那个故意刁难人的矮窗口。
和那个最终出逃国外的副市长。
他实在没想到。
在如今这个时代。
在自己治下的地方。
还能亲眼看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窗口。
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甚至,生活比艺术还要荒诞。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
默默地掏出手机。
往前走了两步。
调整了一下角度。
对着那个窗口。
连续按下了几次快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起手机。
迈步朝医院大门外走去。
医院门口的车道旁。
王洋边抽烟边发了几条信息。
烟还没抽到一半。
一辆黑色的奥迪便缓缓驶来。
在他身旁停稳。
副驾驶的车门刚推开一条缝。
小张刚探出半个身子准备下车。
王洋便伸手。
直接将门又按了回去。
然后自己拉开后排的车门。
坐了进去。
后排的康明达连忙挪了挪身子。
跟王洋打招呼。
“市长!”
王洋先冲他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小张。
“先去民宿。”
“是,市长。”
小张立刻应声。
并对司机老徐递了个眼色。
车子再次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王洋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解锁,翻出了相册里。
刚刚拍下的那几张照片。
然后把手机递给了身旁的康明达。
“明达同志,你看看这个。”
康明达的心。
咯噔一下就沉了下去。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赶忙应了一声。
双手接过了王洋的手机。
照片很清晰。
那个低矮的窗口。
那些弯着腰几乎要趴在地上的办事群众。
那个窗口里神情漠然的工作人员。
画面冲击力极强。王洋就那么看着他。
等他一张张翻完。
“怎么样,眼不眼熟?”
“是不是跟有一部电视剧里头讲的。”
“那个信访办的窗口,挺像的?”
康明达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连忙把手机递还给王洋。
张嘴就准备检讨认错。
“市长,这个事我……”
王洋接过手机。
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有看他。
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明达啊。”
“我现在......”
“确实是能感觉到你们的不容易了。”
康明达一听这话。
非但没有松气。
心反而提得更高了。
果然,王洋的下一句话。
就让他如坠冰窟。
“我就来了这么短短两天,走马观花。”
“就能发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说着他转回头。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康明达。
“你说,这到底是你们真的不容易。”
“还是有些工作。”
“你们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呢?”
“这怀莱……还有救吗?”
话音落下。
康明达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有救吗?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一个结论。
是市长在怀莱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幕荒唐之后。
给出的一个结论。
康明达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解释,想检讨。
想立刻承诺整改。
可是在王洋那句问话面前。
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知道?
那是失职!
说自己知道了但没管?
那是渎职!
车内的气氛,相当压抑。
开车的司机老徐。
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副驾驶座上的小张。
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彻底从这个空间里消失。
他跟了王洋这么久。
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用这种语气。
去质问一个地方主官。
不知过了多久。
康明达才缓缓开口。
“市长……我……我有责任……”
“我马上……我马上就处理这件事……”
王洋不再看他。
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你打算怎么处理?”
“是把那个窗口关了整改?”
“还是把那些工作人员都开了再重新安排?”
“然后呢?”
他重新转回头看着康明达。
“怀莱就能变好了吗?”
“老百姓办事就能顺心了吗?”
“这样的窗口,存在多久了?”
“除了医院,其他地方有没有?”
“你敢说你一次都没看见过?”
“县里那么多领导干部。”
“去医院看病拿药的,探视亲友的。”
“就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看见了,为什么没人管?”
“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是觉得……”
“老百姓就该这么弯着腰,蹲在地上。”
“求着你们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