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传国玉玺的诏书,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名为“天下”的这口烂泥塘。
起初,各地的世家名士们是把这当笑话看的。
“普选?让泥腿子选丞相?”
许昌的酒肆里,几个儒生笑得前仰后合,酒水洒了一地:“陛下这是疯魔了不成?那些种地的、掏粪的,大字不识一箩筐,他们懂什么治国?他们只懂怎么给庄稼施肥!”
“就是,若是让这群黔首参政,这朝堂岂不是成了菜市场?”
嘲笑声此起彼伏,直到有人眼尖,指着誊抄版诏书的落款处,声音突然劈了叉。
“慢着……辅政大臣,赵云?”
笑声戛然而止。
酒肆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还笑得最欢的儒生,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赵云。
这个名字如今在世家耳中,比阎王爷还渗人。
那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是个能把几千年规矩嚼碎了咽下去的杀神。既然这诏书上有他的名字,那就不是笑话,是战书。
是那个男人,要把这天下的桌子,彻底掀了。
……
襄阳,汉神帅府。
徐庶看着手里那份已经引发轩然大波的诏书,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主公,这步棋,走得太险。”
徐庶把诏书拍在桌案上,语气焦灼:“孙刘刚败,正愁找不到借口结盟。曹丕刚袭了魏王爵位,急需立威。咱们这时候搞‘普选’,等于指着全天下诸侯的鼻子骂他们是独夫民贼。这下好了,举世皆敌。”
赵云正坐在窗边擦拭青釭剑,闻言连头都没抬:“元直,咱们什么时候有过朋友?”
徐庶一噎。
“从我们在荆州分田地的那天起,世家就是死敌;从陛下说要亲政的那天起,诸侯就是死敌。”赵云吹了吹剑刃上的浮尘,铮亮剑身映出他平静的脸,“既然满世界都是敌人,那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分别?”
“可这……”
“别可是了。”赵云收剑入鞘,站起身,走到徐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不需要诸侯的理解,也不需要世家的支持。我们要的,是那百分之九十的人。”
他指了指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只要他们站在我们这边,孙权刘备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过是水上的浮萍。”
徐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街角处,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着告示栏,一个识字的教书先生正在给他们读诏书。
那些百姓听不懂什么叫“内阁”,什么叫“首辅”,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以后谁当官,咱老百姓说了算。
徐庶看着那些百姓眼中迸发出的光彩,那是他从未在黔首眼中见过的神色。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苦笑道:“主公,你这哪是普选,你这是往这天下人心底里,埋火药啊。”
……
半个月后,襄阳中心广场。
这一天,足以载入史册。
没有金碧辉煌的仪仗,没有繁琐冗长的礼乐。
广场中央搭了个巨大的木台子,台子上摆着三个贴了红纸的大木箱。
木箱后面,挂着三幅巨大的画像。
第一幅,是德高望重的荆州名士黄承彦。
第二幅,是刚正不阿的徐庶。
第三幅,是……空白。
底下写着一行字:自荐。
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一眼望不到头。有城里的商贩,有城外的农户,甚至还有刚放下锄头赶了几十里山路的樵夫。
他们大多没见过世面,此时缩手缩脚地挤在一起,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畏惧。
“真能选?”一个老农手里攥着那张特制的硬纸片,手心全是汗,“俺选了,真管用?”
“管用!”旁边的汉神骑士兵大声回答,“赵将军说了,今天这里,这张纸最大!”
正午时分。
刘协登台了。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冕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常服。
看着台下那几万双眼睛,刘协腿肚子有点转筋。
以前上朝,那是百官跪拜,那是演戏。
今天,是来真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赵云抱着剑,站在阴影里,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刘协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那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扩音筒——这是赵云让工匠连夜敲出来的。
“朕,是刘协。”
声音通过铁皮筒子传出来,带着点金属的颤音,有些失真,却异常清晰。
台下瞬间安静,几十万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都起来!”
刘协大吼一声,脸憋得通红,“今天不跪!今天咱们办事!”
百姓们面面相觑,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
“以前,当官的是朕封的,或者是他们自己抢的。他们管你们要粮,要钱,要命,却从来不问问你们过得好不好。”
刘协举着铁皮筒子,声音越来越大,也不管什么文言虚词了,怎么痛快怎么来。
“朕受够了!朕想你们也受够了!”
“今天,这丞相的位置,朕不给了!放在这儿,你们自己选!”
“谁能让你们吃饱饭,谁能让你们有衣穿,谁能让你们不挨欺负,你们就把票投给谁!”
“开始!”
随着刘协一声令下,战鼓雷动。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百姓们排成了长龙,一个个走上台。
他们大多不识字,但这不妨碍他们做出选择。
“哪个是给俺分田的徐大人?”一个瞎眼老太婆摸索着问。
“大娘,中间这个箱子。”
“好,好……”老太婆颤巍巍地把按了手印的纸片塞进箱子,“俺不懂啥大道理,但徐大人没收俺家今年的税,俺就认他。”
“俺投黄老先生!他给俺孙子免了学费!”
“俺投那个空的!俺觉得赵将军身边那个黑脸的庞大人也不错!”
票箱渐渐满了。
看着这一幕,刘协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第一次感觉到,所谓“天子”,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称号,而是实实在在地和这几十万人的呼吸连在了一起。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江东,建业。
孙权听完探子的回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泥腿子……选丞相……”孙权喃喃自语,脸色阴晴不定,“赵云这是要把这天下的根基都给刨了啊。”
“主公,这是取乱之道!”张昭急得胡子乱颤,“自古以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赵云如此做法,必遭天谴!”
孙权没理会张昭的引经据典,他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怕的不是赵云的骑兵,怕的是如果江东的百姓也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
如果他的士兵也想要一张那样的“选票”,该怎么办?
成都,刘备府邸。
刘备坐在草席上,正在编草鞋——这是他最近缓解焦虑的方式。
听完诸葛亮的汇报,刘备手里的草绳断了。
“孔明啊,”刘备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备讲了一辈子的仁义,可赵子龙这一手……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
“他给了百姓选择权。”诸葛亮轻摇羽扇,神色复杂,“虽然荒诞,虽然粗糙,但对于那些从未被当人看的百姓来说,这就是再生父母。”
“主公,我们之前的败仗,输得不冤。”
邺城。
曹丕看着手里的情报,冷笑连连。
“好一个普选,好一个赵云。”
曹丕将情报扔进火盆,看着火苗吞噬纸张,“你想裹挟民意来压我?行,那我就让你看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那些泥腿子的选票,能不能挡得住我的铁骑!”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曹丕站起身,目光阴鸷。
“他既然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风起云涌。
襄阳城内的欢呼声还在回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选举。
这是向旧时代宣战的号角。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赵云,正带着那个开始长大的少年皇帝,站在风暴的最中心,静候着来自整个旧世界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