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看见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厂门口，刘卫东赶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大步迎了上去。
轿车后座的车门打开，一个面容威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虽然衣服不华丽，但那种久居上位、执掌一方的庞大气场，瞬间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陆主任好！欢迎陆主任莅临咱们上海造船厂视察指导工作！”刘卫东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紧张，快步走到陆荣光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陆荣光主动伸过来的右手。
陆荣光脸上的表情十分随和，甚至带着几分春风般的笑意。
他用力地摇了摇刘卫东的手，声音洪亮地说道：“卫东同志啊，我这次来，可不是来检查工作的。你们造船厂最近的表现非常出色，市里是看在眼里的。”
说着，陆荣光转过身，伸手指了指后面那辆停在轿车旁边的解放牌大卡车。
“我今天来，是来给你们送奖品的！知道你们造船厂的工人们辛苦，生产任务重。这不，市里特批了一卡车的新鲜猪肉，作为对你们最近这段时间努力工作的奖励！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为国家的造船事业再立新功！”
陆荣光的话音刚落，跟在刘卫东身后的那些厂干部们全都愣住了，紧接着，每个人的脸上都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一卡车的猪肉！这得有大几千斤吧！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事啊！
远处一些正在搬运材料的工人们，虽然听不清领导们在说什么，但看到那卡车上露出的白花花的猪肉，再看到厂领导们激动的神情，也都猜到了七七八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厂区里飞速传播，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开始在各个车间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刘卫东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陆主任，这……这太感谢市里了！我代表造船厂全体职工，感谢市领导的关怀！我们保证，坚决完成组织交代的各项任务，绝不拖后腿！”
陆荣光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刘卫东的表态。
他转头对身边的吴秘书说道：“晓明啊，你跟着厂里的同志一起，去把交接手续办了，督促他们把肉赶紧卸到食堂的冷库里去，天热，别闷坏了。”
“是，主任。”吴晓明立刻点头答应。
接着，陆荣光又看向刘卫东那些激动不已的副手们，温和地说道：“同志们都去忙卸货的事吧，这可是关乎全厂职工肚子的大事，马虎不得。卫东同志，你陪我在这厂区里随便走走，我看看咱们造船厂的新面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厂干部们巴不得赶紧去盯着那些宝贝肉，立刻纷纷向陆荣光敬礼告退，簇拥着吴秘书和卡车，浩浩荡荡地朝着后勤食堂的方向开去。
转眼间，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了陆荣光和刘卫东两人。
“陆主任，您这边请。咱们去看看新建的二号船坞，那边正在建造一艘万吨级的远洋货轮……”刘卫东恭敬地在侧前方引路，准备履行自己作为向导的职责。
然而，当两人并肩走上那条沿着黄浦江边、相对僻静的水泥路时，刘卫东敏锐地察觉到，陆荣光脸上的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
江风吹拂着陆荣光的衣角，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刘卫东的眼睛。
“卫东同志，这里没有外人，我就跟你交个底。”陆荣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卫东心头一凛，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陆主任要说的话，才是他今天亲自造访造船厂的真正目的。
“其实，今天这车猪肉，名义上是市里奖励给你们厂的。但实际上，这是沈凌峰，也就是你们厂的采购‘小沈同志’的功劳。”陆荣光缓缓地吐出了这个让刘卫东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感到无比震惊的名字。
“小峰？！”刘卫东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瞪得老大，“陆主任，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峰他不是去港岛那边，替我们和四海航运那边谈业务了吗？怎么……怎么会惊动市里，还让您亲自送肉过来？”
刘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飞速运转起来。
他承认沈凌峰那孩子有些神通广大的本事，可他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就算他在港岛谈成了天大的生意，也绝不至于让陆荣光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亲自登门送猪肉来表彰啊！
看着刘卫东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困惑，陆荣光微微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浩瀚的黄浦江面。
事情的真相太过敏感，别说是刘卫东，就算是市里其他几位副主任，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他必须找一个既合情合理，又分量十足的说法。
陆荣光收回目光，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看着刘卫东，沉声说道：“卫东同志，沈凌峰去港岛，一开始确实是为了你们厂的业务。但是，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他在港岛期间，机缘巧合之下，帮了京城的一位大领导一个天大的忙！”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继续道：“这件事，解决了一个困扰国家很久的大难题。上面的领导对他的能力和觉悟非常赞赏。所以，这车猪肉，就是那位大领导亲自批准，以市里的名义，专门调拨给你们造船厂的。这既是对沈凌峰同志默默付出的肯定，也是对你们厂培养出这样优秀人才的表彰！”
陆荣光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话语间透露出的“京城大领导”和“国家大难题”这几个字眼，已经足以让刘卫东心神剧震，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刘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翻江倒海。
他早就知道沈凌峰绝非池中之物，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凌峰竟然能跟京城的大领导搭上关系，甚至还能帮上大领导的忙！
“原来是这样……”刘卫东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和自豪，“难怪，难怪。小峰……哦，小沈同志这人，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胸中藏着锦绣，肚子里有大乾坤。他能为国家立功，那是咱们整个造船厂的骄傲啊！”
陆荣光点了点头，随后面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拍了拍刘卫东的肩膀，继续说道：“不过，也正因为沈凌峰同志能力出众，京城那边的大领导发了话，要求他暂时不能回上海。他还要在港岛那边多待上一段时间，协助国家处理一些后续的更重要的事情。”
“这个时间，可能得两三个月，如果事情复杂，甚至可能是半年。”陆荣光紧紧盯着刘卫东，“卫东同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沈凌峰能在港岛为国家办事是无上的光荣，但独自一人在外这么久，家里人怎么可能不着急？
“陆主任，小沈同志为国效力，我们造船厂绝对是一百个支持！”刘卫东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可是……可是他大师兄陈石头，还有他嫂子刘小芹，都在咱们厂后勤科上班。他们师兄弟感情极深，简直比亲兄弟还亲。小沈这一去就是这么久，我……我怕我跟他们说不清楚，他们万一急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交代啊。”
陆荣光听了刘卫东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
“你的顾虑很对。”陆荣光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小沈同志在前线为国家出力，我们绝不能让他的后方乱了阵脚，更不能让他的家人担惊受怕。”
“这样吧，”陆荣光做出了决定，“你现在就把沈凌峰的大师兄陈石头，还有他嫂子刘小芹叫过来。我亲自，亲口对他们说！”
刘卫东一听，心里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市里一把手亲自出面背书，那效果绝对比他这个厂长磨破嘴皮子要强上一万倍。
“好！我这就去安排！”刘卫东立刻立正，转身就要去叫人。
“等等。”陆荣光叫住了他，嘱咐道，“不要张扬，就说是厂里有工作安排找他们。”
“明白！”刘卫东应了一声，快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陈石头和刘小芹就被人带了过来。
“刘……刘厂长，您找我们？”陈石头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
刘卫东赶紧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喜悦，对着两人介绍道：“石头，小芹，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上海市革新会的主任，也是市里的一把手，陆荣光主任！”
“轰！”
刘卫东的话就像是一颗炸弹，在陈石头和刘小芹的脑海里炸开了。
市里的一把手？！
陆荣光？！
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来说，市里的一把手，那是只存在于报纸和传说中的人物。
那是多大的官啊！
那是能管着整个上海滩几百万人吃喝拉撒的“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