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克罗地达那雪山，风雪正紧。
山脚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越野车、一辆改装过的皮卡、和几辆闪烁着黄灯的搜救车。
克罗地达那雪山是国家地质公园的一部分，冬季封山，本来不允许攀登，但总有人不听劝。
每年冬天都有几起事故，搜救队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一次的规模比往年更大。
直升飞机已经在天上转了三个来回，螺旋桨的声音在雪谷里回荡，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昆虫在白色的世界里四处乱撞。
地面搜救队分成三组，从不同的方向往上推进，对讲机里不时爆出刺耳的静电声和断断续续的人声。
“二组没有发现——over——”
“三组能见度太低了，先撤到雪线以下——重复——先撤到雪线以下——”
“一组继续往上，注意左侧的暗冰区——”
人群中三三两两地散在入口处，有穿制服的搜救队员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被冻得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几辆新闻采访车停在路对面，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在风里缩着脖子，试图拍下一个能用的画面。
江柳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头前，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伸在雪地上，石膏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半截，颜色从纯白变成了脏兮兮的灰白。
他搂着大黄的头，狗不安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时不时抬头朝北坡的方向叫两声，然后又被风吹得低下头去。
江柳的眼眶是红的，但他没哭。
他不敢哭。
段凌波还没找到，哭就等于承认了什么。
陈道长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棉马甲，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束了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的皱纹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歪。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朝江柳递了过去。
“喝点水吧。人各有命，你也别太上火。”
他的声音不算难听，带着一种老者特有的温吞和耐心，但江柳此刻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刮他的神经。
“陈道长，我不火不行啊。”江柳接过水，没喝“要是段哥出了点什么意外，我回去后真的要被扒下来一层皮。”
陈道长看了江柳一眼。
他当然理解江柳说的“扒皮”是什么意思。
段凌波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在省城做生意，做得不小，是那种能在地方新闻里看到名字的“企业家”。
段家的生意涉及地产、建材和物流，在省城里不说一手遮天，但至少也是跺一跺脚地上要晃三晃的角色。
江柳是段凌波的发小，家里条件也不错，但跟段家比还差着一截。
段凌波要是在这山上出了事，江柳回去后在那个圈子里就不用混了。
“可你那个身体，山上的温度太低，万一再犯病，搜救队还得派人抬你下来。”
陈道长又劝了一句，伸手指了指江柳的腿，“你在这儿不是帮忙，是添乱。”
“我待不住啊。”江柳转头看向他，眼睛红红的，“我已经和段哥家里人说了，他们下午就飞过来。飞机转直升机，再坐车，估计晚上能到。我得在这儿等他们。”
陈道长眼神一动，点了点头。
他把道袍的袖子拢了拢，走到一边去了。
江柳拧开瓶盖，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是一把细小的冰碴子从里往外刮了一遍，他打了个寒颤，把瓶盖拧回去，抬起头看着北坡的方向。
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