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刑天就听出了分量。
叶继欢不是毛头小子，也不是遇事就慌神的主。
如今港城江湖，东星一家坐得最稳，刑天早把日常事务全权托付给他，倪永孝只在旁帮衬。
连他都拿不准主意、亲自登门来报，那这事，就真不是“有点”麻烦了。
“说清楚。”刑天把铅笔搁下，身子往后靠进椅背，语气平平，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在他眼里，眼下能搅得他心绪不宁的事，已经不多了。
“最近，咱们的夜场、赌厅、茶楼，照常开门，可每天都有警局的人上门，挑刺儿。”
刑天眉梢略抬，没出声。
他倒真没想到，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如今的港城，黑白两道都认东星这块牌子。
而他早跟底下人反复讲过：收手、守法、做生意，不惹事、不抢地盘、不碰黄赌毒的边儿。
他不是怕警察，上次陈统登门提醒，他连茶都没多敬一杯。
但他清楚，自己不怕，不代表底下那些跑堂的、看场的、管账的小兄弟也不怕。
一旦东星气焰高涨，底下人松了弦，被人抓个把柄，上头顺藤摸瓜一查，清退、起诉、封场……真要动起真格，吃亏的是整条线上的几百号人。
所以，他逼着所有人把拳头收回来，把刀鞘扣严实，一门心思做干净生意。
结果呢？别人倒把他这份克制，当成了软弱。
“谁的人？”
刑天问得干脆。既然是成心找茬，那就不是某个愣头青巡警心血来潮，背后必有指使。
“查过了，颜同的人。”叶继欢答得利落，“这几天，光是铜锣湾和旺角的三处场子，就被查了七回。
理由五花八门……消防通道堆了纸箱、监控死角没补、酒水单没盖章……全是鸡毛蒜皮，可天天来，场子里的伙计连招呼都不敢大声打，生怕哪句不对，又被揪住不放。”
刑天点点头。他懂……底下人忍着，是因为他立过规矩；可对方见你一让再让，反倒以为你怕了，胆子越养越大。
“没打点？”
叶继欢摇头：“没动。现在所有场子走的都是正规账目，缴税、雇工、买保险，样样齐全。钱是白天挣的，晚上数的，干干净净。谁还揣着红包往警局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且，我看他们胃口不小……不是要几包烟、几瓶酒的钱，是要‘整笔’的。狮子大开口。”
刑天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原因呢？颜同以前不是这路数。”
“查到了。”叶继欢往前倾身一点，“警队内部要换岗，一个更有油水的探长位子空出来。颜同铆足了劲想顶上去。”
“可盯上这位置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姓雷的，背后是捞家，钞票多得能砸死人。”
“颜同急了。他手里缺硬货，就想从咱们这儿榨一笔，充作‘政绩’……说是打击非法经营，实则是替自己铺路。”
刑天忽然笑了，很轻，却冷。
狗急跳墙，也不挑个地方咬。
他颜同想往上爬，刑天不拦；人往高处走，天经地义。他自己当年，何尝不是从码头扛包、街边摆摊一步步熬出来的？
可踩着东星的脊梁骨去垫高自己的鞋跟？
做梦。
怕是颜同见他刑天安分守己、不争不抢，误以为那是服软、是忌惮、是被上次陈统几句官腔吓住了。
他哪里知道，刑天早就不跟人比谁拳头硬、谁刀快、谁场子多。他的棋盘，已铺到了珠江口外、东海之滨，甚至跨过了太平洋。
世界级的地产商，全球前十的财富榜单……这才是他眼下盯着的方向。
一个港城的探长位子？连他书房里那份《福布斯》亚洲版封面人物专访，都懒得提上一句。
“既然人家不讲情面，咱们也没必要留余地。”
刑天说完，端起桌上凉了半截的普洱，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叶继欢眼睛一亮，肩膀也松开了。
这段时间，底下场子天天叫苦，有人拍桌子嚷着要教训那帮穿制服的，还有人提议夜里堵人、泼漆、断电话线……全被他按住了。他知道刑天的底线……江湖那一套，早该翻篇了。
他也试过谈，拎着两盒上好茶叶登门，对方眼皮都不抬：“叶先生，现在行情变了，小打小闹，糊弄不了人。”
实在没辙了，才把事情原原本本端到刑天面前。
现在，他只等一句话。
“当然，不是叫你去硬碰硬，更别想着拿话压人……人家是穿制服的，咱们白身一个，先天就矮半截。”
“他不就是图个利？行，钱照给，但不进他口袋，得塞进他对手手里。你走一趟，给雷探长送一百万，就说是我们一点心意。”
“咱们不露面、不站队，只把火种递过去，让他们自己烧起来。等雷探长坐上那个位置，颜同的日子还能好过？哪还有闲工夫盯着咱们？”
叶继欢听完，眼睛一亮。
他先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堵住颜同这张嘴，怎么掐灭他伸手捞钱的念头，压根没往“借刀”上想。
可刑天这法子，不动声色，却把路铺得又宽又稳。
“你挑个日子，在得月楼订个雅间，请雷探长喝顿茶。东西带好，话也说圆。”
得了刑天这话，叶继欢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等等，”刑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我亲自去。”
他原想着，社团的事如今都交到叶继欢手上，由他出面，分寸拿捏得正好。
可转念一想……雷探长若真成了气候，升的怕不只是旺角或油麻地那块小地盘，搞不好就是整个香江警队的总探长。
这分量，早一天搭上线，就多一分底气；晚一步，等人家坐稳了位子，再递帖子，人家未必肯接。
老话讲得明白：雪里送炭记十年，锦上添花没人提。
趁现在雷探长还在和颜同掰手腕，刑天得抢在前头，把关系落进实处，往后警局那边，少来几趟查档、少翻几回旧账，比什么都实在。
叶继欢听刑天说要亲自出面，肩膀不由松了一松。
虽说眼下社团大小事都经他手，他也见过些场面、谈过些生意，可有些场子，光靠“能办事”压不住阵脚……有刑天坐在主位上，那气场、那分量，就是不一样。
当晚，酒局便安排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