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饭局后,两人之间那层客气的纸就撕开了,说话不再绕弯,倒有了点熟人之间的松快。
“哈哈,雷探长说笑了,我哪是数钱,是替您挣面子呢……您有薪俸,我可得自己找饭辙。”
“行了行了,少贫。”雷洛笑了一声,“直说吧,什么事儿?”
刑天顿了顿,声音放得平,像在聊天气:“要是我手里攥着你们处长公子几段实打实的‘活证据’,这次竞选,能不能帮您添把火?”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你再说一遍?”雷洛的声音低下去,尾音绷着弦,“这话出口,可没回头路。”
刑天没接那句,只轻轻弹了弹烟灰:“照片、时间、地点,连同当晚酒吧后巷的监控截帧,我都备着。您要,随时能看。只一条……往后颜同,别再踏进油麻地半步。”
雷洛在那边低低一笑:“成。等我坐上总探长那把椅子,立马给他安排个新差事:守大屿山水库。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风大得能吹跑帽子……你说,一个天天盯着警徽往上爬的人,在那儿蹲三年,算不算……诛心?”
刑天嘴角微扬,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等您消息,晚上老地方,边吃边聊。”
有些事,电话里说得太浅,反而露了底。刑天要等叶继欢把人接回来,再当面摊开……毕竟这回对上的,不是颜同手下那些小喽啰,而是顶头上司家养得金贵、惯得无法无天的独苗。
“好嘞,晚上见。”雷洛挂得干脆,可放下听筒时,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眼里浮起一点兴味。
刑天转身踱到窗边。楼下街灯次第亮起,霓虹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流动的彩痕。他神色沉静,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香江这盘棋,他早不是观棋人。
多少人的软肋、暗账、不敢见光的旧疤,他心里都有本细账……不是靠打听,是底下人日日筛、时时报,织成一张无声无息的网。
官府查不到的,他三天内能摸清门牌号;
警署压着不报的,他茶楼里听两句闲话就能对上人名。
江湖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藏龙卧虎的市井,是鱼腥混着脂粉气的窄巷,更是各怀绝活的草莽扎堆的地界。
有人专盯豪门夜宴的后厨窗口,有人能在海关录像里扒出三秒模糊人影,还有人靠给殡仪馆送花,顺手记下谁家白事办得蹊跷……
那位处长公子的把柄,就是王安然托付之后,底下人三天啃下来的硬骨头。
起初刑天并没上心……人家私生活如何,只要不踩他地界,他懒得伸手。
可偏偏,那晚拍到的片子,就在油麻地一家叫“蓝调”的酒吧后仓:灯光昏黄,人影晃动,桌上摆着银碟、吸管、还有一张被捏皱的百元钞票。镜头拉近,公子哥仰着头,笑得肆无忌惮。
刑天当时扫了一眼,随手合上文件夹。
直到颜同把爪子伸向周沁怡,他才重新翻开那页……原来最锋利的刀,未必沾血,有时只消亮出来,就能让对方自己跪下去。
这一回,他不出手,只递刀。既借雷洛的手压人,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没过多久,手机震起来。
“大哥,人接到了。周小姐在别墅二楼卧室,没受伤,就是脸色发白,抱着膝盖坐了好久。”
刑天眉间一松,语气也温了些:“人醒了没?”
“刚醒,喝过热水,说话有点抖,但神志清楚。”
“其他人呢?”
“动手绑人的,果然是处长家那位……嘴比脸还肿,被按在墙角骂我们‘活腻了’,结果转眼就被兄弟们摁在地上喘气。”叶继欢顿了顿,带点笑意,“现在躺那儿,连哼都哼不利索。”
刑天点点头,像在应一件寻常事:“你去跟他说一句……‘敢跟颜探长的公子抢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叶继欢一愣:“……颜探长?可人是颜同派去的啊?”
“照说。”刑天声音没起伏,“说完就走,别留痕。”
叶继欢没多问,转身又进了别墅。
他径直走到蜷在沙发里的公子哥面前,抬手就是两个脆响耳光,力道刚好够让对方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
“听好了……”叶继欢俯身,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瓷碗,“敢跟颜探长的公子抢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话落,人已出门,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两下,渐行渐远。
公子哥瘫在沙发上缓了足足五分钟,才哆嗦着摸出手机,拨通家里号码。
电话那头,处长听完儿子鼻青脸肿的哭诉,怒得砸了茶杯,当场吼雷洛:“立刻带人过去!给我查!一个不留!”
雷洛慢条斯理系好袖扣,才驱车出发。
到了现场,只见满地狼藉:打翻的酒瓶、歪斜的沙发、还有瘫在地毯上、嘴角渗血的年轻人。
他走近蹲下,用拇指抹了把对方下巴上的灰,啧了一声:“刑天这手劲……真不给面子啊。”
他带着人绕场一圈,拍照、录口供、喊救护车,全程公事公办,末了亲自扶人上担架,还叮嘱护士:“小心点,这位可是咱们处长的宝贝。”
另一头,叶继欢已将周沁怡稳稳送到公司。
她坐在会客室软椅上,手指仍微微发颤,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刑天推门进来,没急着开口,先倒了杯温水,搁在她手边。
“抱歉,让你受惊了。”他停了停,声音很轻,“我马上安排船,今晚就送你离港。”
周沁怡抬眼看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膛缓缓起伏。
窗外路灯的光,正巧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没事,真不怪你,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周沁怡嘴角牵了牵,笑意里带着点涩。
这话她不是客套。心里头,确实这么觉得。
她清楚对方是谁,也清楚那身份背后压着多少分量……光是站在一起,就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沟。
原本只当是场寻常拍摄,顺顺利利收尾就好。谁料最后一天,风向突然一转,事情就拧成了死结。
被带离现场那一刻,她就明白了:问题不在她的证件,也不在手续……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起初她是真慌了,手足无措,连开口求援都不知道该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