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刑天来得快,快得像一阵没声儿的风,人还没看清,她就已经站在了安全的地方。
那份感激,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比劫后余生更踏实。
临上车前,她顿了顿,把话说得格外稳:“往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全力。”
刑天点点头,笑了下:“有那天,我可真不跟你见外。”
话音落地,人已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香江码头,算是把王安然托付的事,妥妥地落了地。
处长办公室里烟雾腾腾。自家公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他气得拍碎了半块茶几;再一听动手的是颜同的人,火气直接顶到了脑门……当场让人把颜同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训,字字带刺,句句扎心。
颜同一头雾水,满肚子委屈没处倒。
……明明是你儿子递的话,让我去‘请’人,怎么人刚被捞走,反手就成了你家公子的救命恩人?
这黑锅砸下来,又沉又烫,他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想出一句能自圆其说的。
当晚,刑天如约进了酒店包厢,雷洛早坐在那儿等他,酒已温好,杯已斟满。
几轮下去,气氛松了,话也敞了。刑天从怀里摸出个素白信封,推过去。
雷洛拆开一看,眉头倏地一跳。
是照片。
不是几张,是一叠。主角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上司公子,在私人会所里搂着女人、举杯狂笑的模样。背景幽暗,角度刁钻,却张张清晰,连袖口褶皱都看得分明。
雷洛手指停在纸边,没动。
“这种地方……外人根本进不去,更别说拍照。”他低声说,“你是怎么弄到的?”
刑天没答,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雷洛懂了……不是怎么弄到的,是“敢不敢”弄到。
“东西有用,但烫手。”雷洛把信封合上,“用不好,烧的是自己。”
“那就别硬用。”刑天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你只管告诉处长,你有个报社的朋友,昨天收到一份匿名爆料,内容就是他家公子在外头胡来。”
“朋友觉得事大,不敢发,又怕捂着出事,干脆托你代为保管。”
“别的,一个字不提。不指名,不道姓,不问来源。”
“只要这粒种子埋进去,它自己就会抽芽、分杈、长根……越长越歪,越歪越远。”
“等他们之间开始互相打量、彼此猜度,颜同就算再能钻营,想坐上那个位子,也就只剩个梦了。”
雷洛听完,沉默两秒,忽而一笑,竖起拇指:“刑兄,这一手,真干净。”
现实就是如此……信任崩塌容易,重建难。
尤其当疑云一起,连解释都像欲盖弥彰。
颜同当然知道有人设局,可他翻遍所有线索,也想不出是谁布的网。
周沁怡?他连她名字都没记住。
刑天?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帮王安然跑腿的工程商,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
“服了。”雷洛端起酒杯,“得罪你的要是我,怕是现在连觉都睡不踏实。”
这话三分玩笑,七分实诚。
他看得很清:刑天不动声色,却步步踩在要害上;不争一时之快,专谋长远之局。这样的人,不必深交,但绝不能碰。
“雷探长抬抬举我了。”刑天碰杯,清脆一声,“等你升了华总,我还得请你多照应照应。”
酒散人归。
刑天回房第一件事,是拨通王安然电话。声音低,语气诚:“周小姐平安送走了,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是我没兜住。”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她轻快的声音:“人没事,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空来香江看看吧,工地进度我听说不错,正好帮你挑个风水旺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雷洛便上门拜访处长。
事情已按计划铺开……处长虽查不出幕后是谁,但心里清楚,这事绝非偶然。
他不是傻子,也明白有些事查到底,不如装糊涂。
可那叠照片,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真要捅出去,不用等舆论围攻,单是内部调查就能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于是他对雷洛的态度,悄然变了。
从前颜同送来的金表、雪茄,他收得自然;如今再看雷洛递来的材料,他接得郑重。
没过几天,人事任命下来。
刑天听到消息时,倒是微微一怔……颜同,居然真当上了探长。
但也没多意外。
毕竟探长只是个职衔,真正压在他头顶的,是雷洛新挂上的“华总探长”肩章。
至于颜同日后日子好不好过?
刑天没细想。
兔子急了尚且蹬鹰,何况是个人精。
只要雷洛稳稳坐在那里,那根刺,就永远扎在颜同脚底板上……拔不出来,也踩不下去。
刑天要的,从来就不是颜同倒台,而是雷洛稳坐高位。
其余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那样做,对他往后的发展,确是一桩实打实的助力。
这事过后,处长心里发紧,连夜就把儿子送出了香江,回了老家。
在刑天眼里,这步棋走得对极了。
早先那位花公子,没少给他添乱……酒楼砸场子、码头闹纠纷、连警署备案都留过三回名字。
好在每次都被他压下去了,没闹大。
可压得住火苗,压不住火星子。
人还在香江一天,就难保哪天又蹿出一股烟来。
这一回,倒像是老天爷递来的一记当头棒喝。
处长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自己官再大,到了这弹丸之地,终究是客。香江不是他的地盘,更不是他说话就能落定的地方。
这次有人抬手留情,只让儿子吃点皮肉苦头;
下回若再撞上硬钉子,怕就不是擦破点油皮的事了……真要撕破脸,有些局,连他都未必兜得住。
自此之后,处长见了颜同,话少了一半,笑容也浅了三分。
虽说他嘴上不信是颜同的人劫走周沁怡,可怀疑一旦种下,就像墙缝里的草,风一吹,就往上冒。
他心里清楚,年轻人磕碰本寻常,血气方刚,拳头比脑子快。
所以这回到底是不是颜同手下动的手,他没底;
查又查不出蛛丝马迹,只得把话咽回去,面子上照旧寒暄,暗里却已悄悄挪开了椅子。
颜同那边,更是憋屈得胸口发闷。
事不关己,反倒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连解释都没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