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烟灰积了半截也不弹,只觉一股浊气堵在喉头,上不来,也咽不下。
雷洛呢?全程没露面,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可风向,偏偏就往他那边偏了。
刑天心里门儿清:这笔“闲钱”撒得值。等雷洛再往上挪一格,他手里的生意,自然水到渠成,顺风顺水。
送走处长公子这个烫手山芋,刑天便把心思全收了回来,扑在自家事业上。
资金宽裕,“天港人”项目早已动工。工地塔吊林立,钢筋水泥拔地而起,一栋栋楼壳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光。
刑天站在围挡外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这地方,以后就是他的根。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它不单是块地,是命脉,是扎进香江肌理里的一根钉子。
那天巡完工地,他开车返程。
车子刚拐进中环一条主干道,红灯将亮未亮时,斜后方猛地窜出一辆黑色轿车,车头一偏,“砰”一声狠狠撞上他右后侧。
刑天身子猛往前冲,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缓了足有半分钟,他才撑着方向盘喘匀气。抬眼一看,那辆肇事车歪斜停在路中,引擎盖翘起一道白痕,驾驶座上却毫无动静。
他心头一沉:莫非是冲着人来的?
可走近几步,看清车内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散乱,额头抵着方向盘,双眼紧闭,嘴唇泛青……分明是昏死过去。
刑天在车旁站了两秒,没急着伸手。
救人?万一她醒过来反咬一口,说他趁机动手动脚,或是事后讹上一笔医药费,岂不冤枉?
他扫了眼那辆车……进口德系,漆面锃亮,车牌还是个连号。这种家境,不至于耍赖。
再抬头,路口四个监控探头齐刷刷对着这边,红绿灯柱上还贴着“本路段全程录像”的蓝底白字。
他是被撞的,又没逃,理直气壮得很。
他拉开车门,托住女人肩膀把她轻轻拖出来。手指搭上她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呼吸细若游丝。
他略一判断,心下了然:十有八九是突发性心源性晕厥,再拖下去,人就悬了。
正这时,一辆私家车靠边停下,下来个穿蓝裙子的姑娘,踮着脚张望。
“麻烦你,打个九九九。”刑天朝她点头,语气平和。
姑娘应声拨号,声音清脆:“喂,急救中心吗?中环德辅道西十字路口,有车祸,伤者昏迷,可能心脏骤停!”
刑天没再废话,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按上她胸骨中段,开始按压。
三十下,她没反应。
他俯身捏开她下颌,深吸一口气,覆上去吹气。
再三试下,仍无动静。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小声嘀咕:“这小伙子行不行啊?”“再不动手,人真没了!”
刑天额角渗汗,手背青筋绷起,按压节奏愈发沉稳有力。
第八分钟过去,第九分钟刚到……女人喉头一动,呛咳出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刑天长长吁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担子。
女人目光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又慢慢转过来,落在刑天脸上。
“你……没事吧?”他蹲在一旁,声音放得很轻。
她想撑着坐起,刑天伸手虚按了下她肩头:“别动。刚撞的,骨头、内脏有没有伤,现在谁都说不准。等医生来了再动。”
她乖乖躺回去,眼神有点懵,又有点怯。
旁边人群已围成一圈,七嘴八舌:
“快谢人家!要不是他,你这条命早交代在这儿了!”
“嘿,你撞了人家车,人家倒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我亲眼看见的……先压胸口,又嘴对嘴吹气,标准的心肺复苏!”
女人听着,脸色由白转粉,耳根渐渐泛红。
她侧过头,认真看了刑天一眼。
“谢谢。”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一定报答。”
刑天摆摆手,笑了笑:“不用记在心上。
换谁在这儿,都会拉一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断气。”
顿了顿,他故意指了指自己那辆被撞得凹陷的车头,半开玩笑:“真要谢,等修车单子出来,记得把工时费多加两百……我这车,可不想留疤。”
女人终于弯了弯嘴角,眼尾浮起一点笑意。
女人听见刑天这话,唇角微微一翘,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刺目的车灯。
救护车尖啸着停稳,担架抬下来,两名穿制服的急救员动作利落,扶她躺好,扣上安全带。
她刚被抬进车厢,车门还没合拢,一辆拖车也轰隆驶至……车头挂的蓝底白字“香江道路救援”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两辆撞得歪斜的轿车被一前一后吊起,引擎盖卷着边,前灯碎成蛛网,车身擦痕新鲜刺眼,分别装上平板拖车,朝不同方向驶去。
“你叫什么?”她正要被推进车厢,刑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风声。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硬卡,递过去。指尖干燥,指节分明。
“先养伤。修车钱,打我账上就行。”说完,他退了半步,抬手挥了挥,像赶走一只停在肩头的飞虫。
车门“咔哒”一声关严,救护车鸣笛起步。
女人低头,摊开掌心那张名片……纸面厚实,哑光,连压痕都透着一股子冷硬劲儿。
上面果然空空如也:没电话,没地址,没头衔,只端端正正印着两个墨色大字:刑天。
她怔了两秒,忽地笑出声,是那种压着喉咙、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轻笑。
可惜了。这名字太单薄,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连个涟漪都难找。
可至少不是个无名无姓的影子。她把名片折了一道,塞进病号服口袋里,心里盘算:等拆了绷带,让家里老陈查一查……香江叫刑天的,总归不会太多。
救护车拐过街角,红灯一闪而逝。刑天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烟。
灰白烟雾散开,他抬手抹了把额角,那里有层薄汗,不知是撞车时磕的,还是刚才抬手挡风蹭的。
车坏了?他不觉得是事。
铁壳子罢了,烧了重造,撞了重买。
他手机里存着三家4S店总监的号码,最迟明天上午,就能开出一辆新的来。
他摸出手机,拨通叶继欢。
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玻璃碰杯声、女人娇嗔的笑、隐约的粤语祝酒词,接着才传来叶继欢略带沙哑的声音:“大哥?您这会儿打来……真是雪中送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