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野战军地下秘密基地,医疗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金属器械的冷冽气息。
走廊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天花板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电灯,光线昏黄,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墙壁下半截刷着深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墙皮。
偶尔有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军装或白色护士服的人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节奏。
唯一持续不断的声响,是某间特殊病房里传出的、单调而规律的“嘀嘀”声,那是心电图仪器在运行。
每一声“嘀”,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守候在病房外走廊长椅上那些女兵的心尖上。
她们穿着统一的冬季棉军服,脸颊被外面的寒风吹得发红,有些人眼眶也是红的,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或者偷偷用袖口抹一下眼角。压抑的、带着哽咽的低声交谈,像蚊蚋一样在寂静中盘旋:
“慕容处长,多好的人……”
“听说是鬼子最阴损的毒,没救的那种……”
“陈将军刚走,慕容处长又……咱们情报处……”
“都小声点!司令在里面……”
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嘀”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卷着雪沫子的北风。
特殊病房内,光线同样昏暗。只有病床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在雪白的床单和慕容雪苍白的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厚棉被,依旧昏迷,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心电图屏幕上跳跃的绿色波纹,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她的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白,呼吸轻浅而急促,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仿佛在与体内无形的痛苦搏斗。
柳生雪摘下了口罩,露出清秀但写满疲惫的脸。她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这是她在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养成的习惯,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专注,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她
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从奉天返回基地的运输机上就开始对慕容雪进行紧急处理。
她将那份详细的化验报告单递给站在床边的李星辰,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冷静,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司令,初步确诊了。不是普通的感染或重金属中毒。是放射性铊-201同位素中毒,混合了微量的、不明来源的放射性尘埃,衰变特征与之前烧毁的探测仪芯片残留物高度吻合。
剂量经过精确计算,是慢性蓄积型,从摄入到出现明显脏器损伤症状,大约有两到三周的潜伏期。下毒者……非常专业,也非常歹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雪插着输液管的手腕上,那里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纹路。“铊中毒初期症状类似重感冒或肠胃炎,极易误诊。等到出现脱发、神经系统损伤、脏器衰竭等典型症状时,往往已经回天乏术。
而且,这种放射性铊,常规检测很难发现,若不是我们基地有您提供的……先进分析设备,恐怕也会当成严重感染或不明原因的多器官衰竭来处理。”
李星辰接过报告单,纸张很薄,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半衰期数据和晦涩的医学术语,他的目光直接落在结论栏那几行加粗的字上:
“慢性放射性铊中毒,伴有不明放射性尘埃污染。中枢抑制,肝功能、肾功能指标异常,造血功能受损。建议:立即隔离污染源,对症支持治疗,并寻找特异性解毒剂,普鲁士蓝。”
他的手指捏着报告单的边缘,因为用力,指甲边缘微微颤抖。
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平静得可怕,只有熟悉他的人,比如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的秦艳,才能从他微微内敛的眉峰和下颌线那几乎不可察觉的绷紧,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下毒途径。”李星辰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病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
柳生雪从旁边助手端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用透明证物袋密封的、小小的白瓷茶杯。杯子很普通,是基地配发的制式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茶渍。
“从慕容处长随身的物品,以及她警卫员的回忆来看,慕容处长有每天早晨喝一杯普洱茶的习惯,雷打不动,说是养胃,也能提神。
这个习惯,她身边几个亲近的人都知道。我们检测了她常用茶叶罐里剩余的茶叶,以及这个她今早用过的杯子内壁残留物。”
她又拿起另一份薄薄的检测报告。“茶叶罐里的茶叶检测到了高浓度的放射性铊和那种特殊放射性尘埃。
下毒的人,选择了更隐蔽、也更恶毒的方式,在慕容处长每天冲泡的茶叶里,直接投入微量的毒物。日积月累,直到毒性爆发。”
“警卫呢?身边的工作人员?谁有机会每天接触她的茶水?”秦艳忍不住问道,她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慕容雪不仅是情报主管,更是她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性格相投的姐妹。看到慕容雪如今的模样,想到有人用如此阴险的手段暗算,秦艳觉得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慕容处长的警卫员小周,跟了她三年,背景清白,多次立功,今天上午慕容处长出事时,他正在外面执行另一项外围警戒任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本人也接受了全面检查,体内没有放射性物质残留。”
柳生雪条理清晰地回答,“慕容处长的办公室是机要重地,除了她和少数几位核心参谋、机要员外,常人不得随意进入。能接触到她日常饮用茶水的人,范围其实很小。
我们已经对今天上午以及最近三天内所有可能接触过慕容处长办公室、水壶、茶叶罐的人员进行了初步排查和身体检查,目前……还没有发现体内有异常放射性残留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下毒者极其谨慎,可能戴了防护手套,或者有特殊方法避免自身沾染。而且,投毒很可能不是今天一次完成的,是长期、微量、持续的行为。
李星辰终于将目光从报告单上抬起,看向柳生雪:“特效药,普鲁士蓝。基地有没有储备?或者,哪里能弄到?”
柳生雪推了推眼镜,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沉重的神色:“普鲁士蓝,化学名亚铁氰化铁,是目前已知对铊中毒最有效的口服解毒剂,它能与肠道内的铊离子结合,形成不溶性化合物随粪便排出,阻止铊被再吸收。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这种药在欧美也属于管控严格的特殊药品,产量很低。据我所知,目前在整个远东地区,特别是被日军控制的满洲,唯一可能有稳定储备和高纯度成品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吐出那个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的名字:
“只有哈尔滨的日军‘防疫给水部’,也就是……关东军第七三一部队的所谓‘给水防疫研究室’。
他们进行各类细菌、化学和放射性武器研究,普鲁士蓝作为某些放射性同位素实验的辅助药剂或解毒对照剂,他们的实验室里很可能有,而且纯度很高。”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心电图仪单调的“嘀嘀”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第七三一部队。那是比炼狱更恐怖的地方,是日本军国主义罪恶的巅峰,是绝密中的绝密,守卫之森严,恐怕比关东军司令部更甚。去那里“弄”药,和直接闯龙潭虎穴、不,是闯鬼门关没有任何区别。
李星辰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阴影里的赵雪梅。
这位后勤部长此刻脸色同样苍白,但更多的是因为震惊和后怕。慕容雪喝的普洱茶,是从后勤部的特供渠道采购的,如果出了问题,她赵雪梅首当其冲。
“雪梅。”李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彻查。从今天开始,基地所有入口的饮食、用水,慕容处长近一个月内接触过的所有物品、经手的所有人员,后勤部所有采购渠道。
尤其是食品、药品、茶叶等直接入口物资的采购、储存、分发链条,给我一寸一寸地筛,一笔一笔地核。
所有相关环节人员,包括采购、仓管、运输、分发,乃至基地内负责烧水、清洁的相关后勤人员,全部暂时隔离审查。
我授权你调动保卫处和内卫部队配合,必要时,可以动用特别调查权。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初步报告。不惜代价,查明真相。”
“是!”赵雪梅一个立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斩钉截铁。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这不仅是追查凶手,更是对司令部的安全体系、对她本人工作能力的终极考验。
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迈着虽然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的步子,快步离开病房,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李星辰又看向秦艳:“你带飞行中队,保持一级战备。可能需要紧急空中投送,或者……远程接应。具体任务,等我命令。”
“明白!”秦艳挺直脊背,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慕容雪,也转身大步离开。她的步伐比赵雪梅更重,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想要立刻驾机升空、把某个地方炸成平地的戾气。
病房里只剩下李星辰、柳生雪,和昏迷的慕容雪,以及那单调的“嘀嘀”声。
柳生雪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司令,慕容处长的病情……虽然用了对症支持药物,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铊离子和放射性尘埃对神经和脏器的损害是持续性的。
如果没有特效药,她的神经功能会不可逆地受损,肝肾功能会持续恶化,最终……我们最多只有两周时间,两周内如果拿不到足量的、高纯度的普鲁士蓝进行规范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李星辰走到病床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慕容雪滚烫的额头,然后拿起旁边温水盆里的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碰碎了稀世之宝。
“我知道。”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近在咫尺的柳生雪能勉强听清,“我会拿到药。在她醒来之前。”
柳生雪看着李星辰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又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慕容雪,无声地叹了口气,悄悄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时间在压抑和忙碌中飞速流逝。
基地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因为最高指挥官的一道命令,轰然开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内部清查和警戒状态。
所有非战斗人员被要求留在指定区域,保卫处和内卫部队的士兵们面色冷峻,挨个宿舍、办公室进行检查、问询。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猜疑和一丝不安的气息。
赵雪梅的办公室彻夜灯火通明。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几乎没停过,厚厚的账本堆满了她的办公桌。
她那双平时总是含着笑意、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账册上的每一行数字,白皙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她身边围着几个同样熬得眼睛通红的后勤部干事,不停地搬运账本、核对单据、低声汇报。
“茶叶……特级云南普洱,去年十一月份从昆明的‘滇丰号’茶庄采购,经滇越铁路、平汉铁路转运至太原,再由我们的秘密交通线运抵基地。采购总量一百二十斤,分四批次入库。”
赵雪梅一边飞快地拨打算盘,一边语速极快地复述着关键信息,“出库记录……慕容处长每月定量领取一斤,由她的警卫员小周每月五号凭条领取。
其他人……政治部王主任、参谋部刘部长偶尔也会领用一些,但量很少。仓库里应该还有……等等!”
她的手指猛地停在一行数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对!”赵雪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入库总量一百二十斤,出库记录汇总,加上各仓库现存盘点,总计只有一百一十七斤!少了三斤!账实不符!”
三斤茶叶,听起来不多。但如果这丢失的三斤茶叶,是被调了包的、掺了放射性铊的毒茶叶呢?
那足以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对特定目标进行精确的慢性投毒!
“查!负责这批茶叶采购、押运、入库、保管的所有人员名单,一个不漏!尤其是最后接触这批茶叶的人!”赵雪梅“啪”地一声合上账本,脸色铁青。
名单很快汇总上来。负责最后清点入库并签字确认的,是后勤部采购科一个叫“孙有福”的老采购员,五十多岁,冀中人,是后勤部的老人了,为人老实本分,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都在根据地,平时口碑不错。
但诡异的是,就在三天前,也就是慕容雪毒性发作入院的前一天,这个孙有福突然以“老母病重,急需回乡探亲”为由,递交了请假条,然后便离开了基地,不知所踪!
“回乡探亲?他老家冀中早就被鬼子扫荡成无人区了,他老娘三年前就饿死了,他回哪门子乡?探哪门子亲?”
赵雪梅气得手都在抖,“立刻通知保卫处,发通缉令!不,直接通知秦队长,动用空中侦察,沿着他可能逃跑的路线,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下达不到两个小时,天刚蒙蒙亮,秦艳的侦察机就在靠近热河边境线的一处偏僻山坳里,发现了异常。
红外雷达显示雪地下有不久前新鲜挖掘的痕迹。她立刻降低高度,冒着被地面防空火力发现的危险,进行低空盘旋侦察。
雪地被挖开过,又匆匆掩埋,但痕迹在专业侦察设备下无所遁形。秦艳呼叫地面搜索队。一小时后,搜索队从那个浅坑里,挖出了一具中年男性的尸体。
那尸体穿着普通的棉袄棉裤,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经过跟随搜索队一起出发的后勤部人员辨认,正是失踪的采购员孙有福!
尸体已经僵硬,面部表情扭曲,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是被人从背后用绳索勒毙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之间。
在他随身的、一个破旧的帆布褡裢内侧,里面藏着一张被卷成细条的纸条。
纸条被小心取出,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六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北极星令:灭口。”
“北极星!”秦艳看到纸条内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北极星”小组,陈明远笔记本上提到的、竹内中佐所属的、执行“陨落计划”的秘密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