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傍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床浸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山峦和原野之上。风不算大,但刮在脸上,就像钝刀子割肉,带着关外腊月特有的、能冻裂石头的干冷。
远处的天际线,偶尔会闪过几道橘红色的光,沉闷的爆炸声隔着十几里地传来,传到华北野战军地下秘密基地这边,已经变得模糊而低沉,像是谁家顽童在雪地里扔了几个闷响的炮仗。
基地入口处,用松枝和红纸扎成的简易牌楼已经立了起来。松枝是战士们从后山砍来的,还带着未化的积雪,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红纸是后勤部从秘密渠道搞来的,剪成了粗糙但喜庆的“欢度春节”四个大字,贴在牌楼横梁上,那抹红色在漫山遍野的雪白和土黄中,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温暖。
伙房的方向,早早飘出了炖肉的香气。是难得一见的猪肉炖粉条,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油脂的香味混合着酱油、大料和干辣椒的辛香,顺着寒风飘出老远。
值勤的哨兵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喉咙动了动,脸上却绷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只是那握枪的手指,会不自觉地随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轻轻敲击一下冰凉的枪身。
基地前的空地上,十几个年轻士兵嘻嘻哈哈地忙活着。他们用铁锹铲起厚厚的积雪,堆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人的造型很滑稽,有的被安上了用木炭画出的、夸张的仁丹胡,有的被插上了两根树枝当“武士刀”,还有的被扣上了一顶不知道从哪个被打死的鬼子那里捡来的、破了边的战斗帽。
一个矮个子兵正努力想把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旁边的高个兵笑骂:“二狗子,你他娘插歪了!鬼子的鼻子哪有长在嘴上的?”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枝上几只缩着脖子打盹的寒鸦。
战争还在继续,死亡和硝烟从未远离。但新年,总是要过的。
这是华夏人骨子里的执拗,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再深的苦难中也要挣扎着寻觅的一点甜,一点暖,一点关于“活着”和“团圆”的念想。
基地深处,指挥中枢所在的窑洞区域,气氛却与外头的喜庆有些不同。最大的那间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呛人的旱烟味混合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弥漫在空气里。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领口磨得发亮的各级指挥员,也有几位穿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核心干部。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面前的搪瓷缸里,茶水早已凉透,没人去碰。
李星辰坐在长桌尽头,背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标满了红蓝箭头和圈点的东北地区军事态势图。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无意识地在铺开的作战地图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硝烟和血污的作战服,穿回了常穿的深灰色将校呢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比往日更深,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司令,再考虑考虑吧!七三一那不是寻常的鬼子据点,那是魔窟!是人间地狱!”
说话的是独立第一师的师长,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姓雷,打仗勇猛,性子也直,“咱们派最精锐的小分队去,我没意见,豁出命去干他娘的!
可您亲自带队……这不行!绝对不行!您是咱们的主心骨,是百万弟兄的魂!您要是有个闪失,咱们这摊子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业,非得散了架不可!”
“老雷说得对!司令,慕容处长的伤势我们都很揪心,特效药我们也一定要搞到手。”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参谋长也开口道,他是从北平来的大学生,说话习惯性地推推眼镜,“但是强攻七三一,风险太高,成功率……恕我直言,微乎其微。
那里不仅是军事堡垒,更是细菌战、化学战的研究中心,我们对其内部构造、防御布置、甚至里面到底有什么鬼东西,几乎一无所知。贸然闯入,很可能……很可能药拿不到,人也要白白搭进去。
是不是……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通过国际渠道,从苏联或者欧美秘密采购?或者,咱们自己组织专家,看看能不能仿制?”
“来不及了。”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柳医生说了,最多两周。国际采购,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普鲁士蓝是严格管控品,渠道难寻。”
他摇了摇头,“仿制……我们没有那个工业基础和时间。七三一,是已知的、最快、最有可能拿到足量高纯度药品的地方。”
“可是司令……”
“没有什么可是。”李星辰打断了还想劝说的众人,他放下铅笔,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担忧,有焦虑,有不解,也有同仇敌忾的怒火,“我知道风险。我知道那里是龙潭虎穴。
但慕容雪同志,是为了保护‘星火’计划的绝密情报,才落入敌手,才会被敌人用这种下作手段暗算。
于公,她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战友,更是掌握着核心机密、立下大功的情报主管。于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
“她是替我挡了这颗毒子弹。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竹内中佐的异常,如果不是她拼死保护钥匙,如果不是她……”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东西,“这个险,必须冒。这个地狱,我得去闯。”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不过,老雷和参谋长的担心也有道理。强攻硬闯是下下策。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内部情报,需要更精确的行动方案,需要接应,需要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来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这需要时间,需要周密的准备。”
他看向一直沉默坐在角落、低头摆弄着一个复杂气象仪器的张璐瑶,这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总是有些乱糟糟的女专家。
感觉到目光,张璐瑶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司令,您说。”
“璐瑶,你带通讯和侦察部门,动用一切手段,包括我们最新的、功率最大的那几台设备,集中监听、分析哈尔滨方向,特别是平房区七三一部队驻地及周边的所有无线电信号。
频率、呼号、通讯规律、密电码型……哪怕是再微弱的信号,也给我记录下来。同时,启动我们在哈尔滨城内及周边的所有潜伏‘暗桩’,不求他们打入七三一内部,那不可能。
但我要知道七三一外围的兵力部署、巡逻规律、换岗时间,以及最近是否有异常的人员、物资调动。尤其是药品、实验器材的进出记录,想办法搞到。”
“明白!”张璐瑶立刻点头,手指已经在仪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进入工作状态的她,眼神专注得发亮。
“秦艳。”李星辰看向另一边坐得笔直、双手抱胸的秦艳。
“到!”秦艳立刻应声,声音清脆。
“你的飞行大队,从今天起进入最高战备。挑选最精锐的飞行员,组成三个突击编队。任务不是直接攻击七三一,那里防空火力必然密集。
你们的任务是在行动当晚,对哈尔滨周边的重要军事目标,特别是关东军驻哈尔滨的机场、油料库、军火库、指挥所,进行高强度、多波次的佯攻和骚扰。
动静要搞得越大越好,把敌人的注意力,特别是他们的空中力量和外围驻军,牢牢吸引住,为我们地面的潜入小组创造机会。”
秦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是怕死,而是……“司令,佯攻可以,但您说的潜入小组……您真的要……”
“执行命令。”李星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秦艳咬了咬下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挺胸道:“是!”
“赵雪梅。”
“在!”后勤部长赵雪梅立刻站起来。
“准备特种作战装备。防化服,要最新研制的、密封性最好的那种,至少准备二十套。强效解毒剂、抗生素、止血绷带、高能量口粮,按最高标准配给。武器装备,全部使用加装消音器的型号,弹药配足。
另外,准备足够的烈性炸药和定时起爆装置,威力要大,体积要小。还有……”李星辰沉吟了一下,“准备一些……鬼子的军服和证件,要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的。真假混用,以备不时之需。”
赵雪梅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听到最后一项,笔尖顿了一下,但还是重重点头:“是!我亲自去办!”
“其他人,各司其职,加强戒备。尤其是内部清查,不能放松。‘北极星’的爪子能伸进我们的后勤采购,能提前三个月在欧雨薇的钢笔里下套,这说明他们在我们内部,可能不止一条线,也可能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渗透方式。
赵处长,保卫工作不能有丝毫松懈。秀芹,物资调配和基地日常运转,你要多费心,尤其是过年期间的伙食和补给,让同志们吃饱,穿暖,士气不能垮。”
“是!”被点名的保卫处长和林秀芹齐声应道。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详细讨论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备用方案。
当李星辰终于宣布散会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山谷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大多是煤油灯或马灯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却莫名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走出烟雾弥漫的作战室,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远处的伙房方向,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女兵们清脆的说笑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跑调的歌声,是有人在排练节目。是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李星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窑洞,他沿着开挖出来的、挂了几盏马灯的甬道,慢慢走向基地另一端的医疗区。
甬道两边的土墙上,不知被哪个有心的战士,用红纸剪了简单的窗花贴在上面,虽然粗糙,但透着浓浓的年味。
空气里除了寒冷,还隐约飘来炖肉的香气,和一种……属于春节的、忙碌而温暖的气息。
慕容雪的病房外,依旧有卫兵肃立。看到李星辰,卫兵无声地敬礼。李星辰点了点头,轻轻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暗。柳生雪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借着灯光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李星辰,便放下笔记本,站起身,指了指床上。
慕容雪依旧昏迷着,但脸色似乎比白天好了一点点,至少那种濒死的青灰色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各种导管连接着她的身体,冰冷的药液一滴滴输入她的血管,维持着生命最基本的需要。
“体温降下来一点,血压也稳住了,但肝肾功能的指标还在恶化,神经反射很弱。”柳生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常规的排毒和支持治疗只能延缓,不能逆转。司令,时间……真的不多了。”
李星辰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慕容雪。她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干裂而起了皮,柳生雪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涂抹在上面。
她的头发被汗打湿过,此刻松散地铺在枕头上,失去了往日那种一丝不苟的严谨,显得格外脆弱。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苍白,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小心地避开输液针头,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柳生雪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嘀”声,和两人交握的手。
“明天就过年了。”李星辰忽然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基地里在准备年夜饭,包饺子,还有联欢会。赵雪梅带着后勤部的女兵在排练节目,好像是《白毛女》。
秦艳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几个红灯笼,非要在她的飞机翅膀上挂,说是图个吉利,也不怕影响气动……
张璐瑶用她的气象设备,在操场上空搞了点‘人工雪花’,其实就是把冰晶打碎了喷出来,不过那些新兵蛋子看得挺高兴,说是祥瑞……”
他像是在对慕容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年了,该吃饺子。我让人用最后一点白面,拌了猪肉白菜馅,等会儿下好了,给你端一碗来,你闻闻味儿也好。”
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李星辰沉默了片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更轻、更低沉的声音,慢慢地说:
“慕容,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任何人。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我的灵魂,来自很多很多年以后,一个你无法想象的时代。
那个时代,没有鬼子,没有战乱,国家很强盛,老百姓能吃饱饭,穿暖衣,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饺子,想吃多少有多少,想吃什么馅就吃什么馅……”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一个易碎的梦。
“我来到这个时代,看到这片土地满目疮痍,看到我们的同胞受苦受难,我就想,我得做点什么。我遇到了很多人,秦艳,赵雪梅,柳生雪,张璐瑶,老雷……还有你。
你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做的这一切,有意义。”
“你得醒过来。你得亲眼去看看,我们为之拼命换来的那个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个未来里,有你,有我们大家,有饺子,有平安的年。”
“所以,坚持住。等我回来。我一定把药带回来。”
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脸上的那一点柔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坚毅。
李星辰对着守在外面的柳生雪点了点头,大步离开,军靴踏在夯实的土地面上,发出沉稳而坚定的声响,渐渐融入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除夕前夜的喧闹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