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越过山口,沿着碎石沟向下掠去。
山岭另一侧,已经听不见密集的兽吼。泥地上留下不少凌乱脚印,几处陡峭位置还有刀剑削出的落脚处,显然是陈管事等人撤离时留下的。
顺着痕迹追出一段距离,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
许安背着一名伤者,右腿走得有些僵硬,旁边的药工伸手扶着伤者后背。陈管事落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望向山口,手中长刀始终没有收起。
察觉有人靠近,他立即转身。
看清那道白衣身影以后,陈管事脚步猛地停住。
“苏公子!”
这一声传开,前方几人也纷纷回头。许安张了张嘴,目光从苏羽身上扫过,确认他确实回来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陈管事快步迎上前。
“那些妖兽……”
“已经散了,暂时不会追过来。”
苏羽看了一眼众人。
“人都在?”
“都在,一个没少。”
陈管事回答得很快,说完以后,心中又生起一阵后怕。
方才背着伤者翻过山口时,他甚至不敢多想,独自留在后面的苏羽究竟还能挡多久。直到那道身影重新出现,压在心头的石头才终于落了下来。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苦笑道:“原本还想留下帮忙,结果连赶路都拖了后腿。”
“伤没好,别再勉强。”
苏羽走过去,接过他背上的伤者,分出真元护住对方受伤的胸腹。
“前面还有多远?”
“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官道,再往前八十余里,就是青石镇。”陈管事连忙道,“到了那里,便能找到医师和车马。”
“继续走,先把他们安置下来。”
队伍重新向前。
陈管事终于将长刀收入鞘中。几名药工相互扶着,脚步虽然依旧疲惫,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
等赶到青石镇时,已经入夜许久。
陈管事找了两处相邻院落安置伤者,又连夜请来医师。苏羽帮着将伤势较重的药工送进屋内,等最后一副伤处包扎妥当,才从后院出来。
陈管事正坐在桌旁,面前的水已经凉透。
见苏羽过来,他立即起身,将存放宗门药材的储物袋递还。
“东西都还在。”
苏羽接过,问起之后的安排。
“先让他们歇一歇。等天亮,我去问问镇上的商队,看看有没有顺路的车马。”
苏羽点头。
伤者折腾了大半日,即使后面的路已经平整,也不适合继续赶路。
陈管事望着他,迟疑片刻,低声道:“山口那里,多亏了你。”
“人带出来了便好。”
苏羽看了一眼后院,随后起身回房。眼下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他也需要恢复消耗的真元。
直到第二日午后,众人才渐渐缓过劲来。
陈管事也打听好了车马。一支商队两日后出发,正好经过落尘宗山门外的集镇,还有几辆空车,可以安置伤者。
苏羽听过安排,刚在桌旁坐下,后院房门便被推开。
断腿老人扶着门框,朝外面探了探头。
陈管事连忙起身过去。
“刚接好的骨头,又起来做什么?”
“我不走,就说句话。”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囊,见苏羽走近,便双手递了过来。
“自己配的药茶,出门在外泡水喝,多少能解些乏。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苏公子别嫌弃。”
布囊洗得干净,边角却已经磨损,缝口处还露着几截粗糙线头。
苏羽伸手接过,老人脸上的局促顿时少了些。
陈管事扶住他,笑道:“他在药场待了十几年,附近山上的药草,闭着眼睛都认得。这点配药的手艺,倒真没得说。”
“那我便收下了。”
苏羽问过伤势,得知骨头已经接正,只需好好养着,往后仍能行走,这才让他回屋休息。
老人关门以前,又探出头说了一句。
“以后若来白石岭,尽管到家里坐坐。”
苏羽笑着应下。
重新坐回桌旁,陈管事取出一本小册,开始核算药工的工钱。药场暂时停了,众人回去以后还要找别的活计,这些灵石不能再拖。
苏羽看见,他在几名受伤药工的名字后面,又各添了一笔。
“北坡那几篓药,本来可以扔掉。”陈管事一边写,一边道,“人受了伤,还惦记着护住药材,总不能让他们白忙活。”
屋内传来许安与药工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抱怨,听着却比采药棚里轻松了许多。
苏羽没有打扰,等陈管事核完账本,便起身回房。
房门合拢以后,他取出阴罗老人留下的储物袋,将灵魂力探入其中。
大量中品灵石堆放在深处,旁边摆着不少玉盒与丹瓶。苏羽没有逐一细数,不过粗略估算,里面的中品灵石至少也有五百万。
即便以他如今的身家,这也算得上一笔可观的收获。
随后,他检查了几瓶丹药。
其中两瓶能够恢复真元,正好留作备用。另外几瓶药力偏向阴寒,与《青玄神功》并不契合,便被他单独收好。
至于乌黑短杖,表面仍留着些许阴蚀气息,暂时也用不上,等回宗以后再作处理。
储物袋底部,还放着一叠纸张。
苏羽翻了几页,很快便认出,其中抄录的正是《不灭经》第二层的部分内容。几处关键口诀缺失,旁边添写的批注,明显是阴罗老人自己推测出来的。
越往后,修改的痕迹越多。
有一处文字被反复涂去数次,最后干脆划了一道横线,显然始终没有弄明白。
缺少第一层的根基,又没有得到完整口诀,阴罗老人即使继续尝试,也难以真正入门。
对方能够一路追到这里,多半也与这门秘法有关。
苏羽掌心真元一转,将纸张震成碎屑,随后收起其他东西,盘膝坐下。
心神重新沉入那场交锋时的变化。
阴蚀力量如何进入剑域,又在何处被剑意带偏,此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可辨。真正跨过那一步以后,许多原本难以贯通的地方,也渐渐明白过来。
苏羽抬起右手,剑意沿着指尖散开。
他将范围收在屋内,只尝试其中的呼应。桌角一片纸屑被气流卷起,尚未飘到面前,便缓缓转向另一边。
随着其中一缕剑意改变,附近几处锋芒也跟着调整。衔接间还有细微停滞,却没有因此散开。
苏羽反复尝试,直到这处变化逐渐顺畅,才停了下来。
如今的剑域,仍旧只是一阶。
面对更强的力量,它同样可能被破开,不过阴罗老人已经替他验证了其中的作用。从前需要挥剑抵挡的部分攻势,如今能够先借剑域偏移、削弱,真正出剑时,自然多了不少余地。
至于它与不同剑招之间的配合,还需要继续摸索。
苏羽看了一眼墙壁,散去锋芒。
隔壁住着伤者,眼下不宜试剑,回宗以后再说。
两日后,车队离开青石镇。
沿途平安无事。苏羽除了留意周围动静,便是在歇脚时整理修炼所得。偶尔打开老人送来的药囊,泡上一壶茶,入口略苦,回味却有些清香。
许安看见以后,笑着说老人每次进山都会带上这东西,他们早就喝惯了。
苏羽听着,将剩下的药包重新收好。
车队行至第六日傍晚,落尘宗所在的山脉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陈管事先将药工安置在山外,又带着驻守弟子与苏羽一起回宗。
任务殿内,执事接过文书,将药材与名册逐项核验。得知北坡被困的人也已救回,他在末尾添了几笔,随后将八千贡献点划入苏羽的令牌。
陈管事又将撤离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见兽潮二字,执事手中的笔顿时停住。
“药场也被冲毁了?”
“后面的围墙和几间屋子都塌了。我们走得急,剩下的没能看清。”
陈管事取过地图,将水势变化与兽群涌来的方向逐一说明。执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宗门收到的消息还是沿途兽群迁移,没想到短短几日,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伤员也都带出来了?”
“都带出来了。苏公子独自留下挡住兽群,我们才有时间背着人翻过山口。”
执事抬头望向苏羽,眼中多出几分郑重。
他方才核过名册,知道随行人员没有折损,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番凶险。
“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况?”
“追向山口的兽群已经散开,不过水势还未稳定。”苏羽道,“若要派人查看,最好先从南面的官道过去。”
执事将提醒记下,又补充了倒塌石桥与采药棚的位置。这些情况,宗门以后重新查看药场时,都用得上。
核验过程中,两只玉盒的封条被发现浸了水。好在打开检查以后,里面药性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算作损失。
陈管事这才放下心来。
那正是北坡药工护下来的东西,若因这点问题作废,回去以后,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老人解释。
“安置伤员的开销也记清楚,按实际花费报上来。”执事收好文书,“不用你自己一直垫着。”
陈管事连忙应下。
交接结束,苏羽离开任务殿,沿石阶回到住处。
院门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叶晨留下的,里面说了几人的近况,末尾让他回来以后,有空便过去坐坐。
苏羽看完,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趟任务不过十余日,收获却远超预料。尤其是一阶剑域的领悟,更不是八千贡献点能够相比的。
他正要进屋,石阶下方便传来脚步声。
一名执事走到院外,取出通知递来。
“明日辰时,宗主召在宗的真传弟子,前往议事殿。”
苏羽展开看过,目光落在最下方几个字上。
伏魔古地。
“名额要定了?”
“此次便是为这件事,还有进去以后的安排,宗主会一并交代。”
苏羽道了声谢,收起通知。
送走执事,他来到练武场,寒渊剑缓缓离鞘。风云之力沿剑锋流转,随着手腕一动,在半空划过一道清晰剑痕。
青玄真元随之贯入手臂,血肉与经脉承住冲击,出剑后的余力很快平复。
苏羽又试了一剑,便将寒渊剑收入鞘中。
玄元血芝既然对后续炼体有用,这个名额,他自然要争上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