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神农氏带领着他的追随者们,已然不知踏过了多少山川,越过了多少河谷。凭借那些“机缘”所得的知识指引与自身无畏的实践,一部包罗数百种草药、初具体系的《百草经》雏形日渐丰满,救治了无数饱受病痛折磨的族人。他的名声在人族各部落中如日中天,被尊为“药祖”,其仁德与勇毅,感召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探寻生命奥秘的伟大征程。
然而,洪荒之大,无奇不有,天地所生之物,并非尽在那些兽皮卷与玉简的记载之内。造化之奇,既孕育滋养生命的灵药,也暗藏着夺魂索命的剧毒,有些甚至蒙昧未开,不显于任何传承记录。
这一日,烈日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遮蔽,光线晦暗。神农氏一行人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深山谷。谷中雾气氤氲不散,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与谷外的燥热截然不同。古木参天,藤蔓虬结,奇花异草遍布,却大多色泽暗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死寂。
行走其间,神农氏那因常年与草木打交道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这气息极为奇特,初闻似有蜜香,细辨之下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仿佛腐败的血液混合了某种奇异的花粉。
他循着气息来源,拨开一丛叶片边缘带着锯齿、颜色深得发黑的灌木,目光骤然一凝。
就在灌木丛后的阴影里,紧贴着一块布满青苔的巨岩,生长着一株形态极其奇异的植株。它高不过尺余,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淤血。茎秆纤细却显得异常坚韧,表面有着类似蛇鳞的细微纹路。叶片狭长,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叶脉在暗紫色的叶面上勾勒出更加深沉的诡异纹路,仿佛某种未知的诅咒符文。它没有花朵,只在顶端结着几颗米粒大小、色泽漆黑、泛着幽光的浆果。
那股诡异的腥甜气息,正是从这株植物身上散发出来的。
神农氏眉头紧锁,心中警兆大作。他迅速在脑海中回忆所有已得的知识——无论是兽皮卷、玉简,还是他自身实践记录,都未曾明确记载过如此形态、如此气息的植物!但其透露出的特性,那暗紫的色泽,那腥甜中带着腐败的气息,无不隐隐指向某种极其凶险的剧毒之物!
随行的族人也感受到了这株植物的不寻常,纷纷露出警惕之色,有人低声道:“首领,此物气息诡异,恐怕非是善类,不若绕过它……”
神农氏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凝视着那株暗紫色的毒草。他深知,未知往往意味着最大的危险。但同样,未知也意味着空白,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尚未被认知的剧毒,若不能明其药性,将来必有族人误触误食,届时将无人能救!
“我辈尝草,岂能因凶险而退缩?”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越是未知之毒,越需明其性,知其害,方可寻其解,避其祸,造福后人!”
说罢,他不再犹豫。为安全起见,他并未直接吞食浆果或整株植物,而是小心翼翼地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毅然折下那暗紫色植株上最小的一片叶子。叶子离开植株的瞬间,断口处竟渗出些许粘稠的、同样是暗紫色的汁液,腥甜之气更浓。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将那片不过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叶片,放入口中,轻轻咀嚼起来。
初入口,并无想象中的剧烈苦涩或辛辣,反而有一股奇异的、带着凉意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但这甜味极其短暂,迅速被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所覆盖。
然而,就在他准备细细体会这奇异滋味,判断其后续反应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叶片仿佛在他口中瞬间融化,化作一股冰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灼热感的洪流,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沿着喉管直冲而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断肠草!
这竟是洪荒天地间至毒之物之一,其名甚至罕为人知的——断肠草!其毒性之酷烈,远超寻常认知中的砒霜、鹤顶红,专损生灵脏腑经络,坏其根基,断其生机!
“呃啊——!”
神农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毒性瞬间化开,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熔炉,又被万千烧红的利刃同时搅动、切割!肝肠寸断,并非虚言!剧烈的绞痛让他瞬间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扣入身下的泥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的经脉,如同被无形巨力强行撕裂,原本在功德和气运滋养下温润通畅的经络,此刻寸寸扭曲、阻塞,法力(或者说生命元气)在其中横冲直撞,却无法疏导,反而加剧了痛苦。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那是毒性侵入血脉的显征。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苍白,迅速转为骇人的青黑,尤其是嘴唇和眼眶周围,更是黑得发紫。周身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飞速流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那股霸道无比的毒性疯狂吞噬,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被黑暗快速侵蚀。
即便他身负人族共主之大气运,得天道功德加身,修为已至金仙之境(功德提升),肉身远超凡人,在此等专损根基、断灭生机的天地至毒面前,也如同纸糊的堤坝,瞬间被冲垮!
“首领!”
“药祖!”
周围的随从族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四起。他们只见神农氏在尝了那叶片后,不过呼吸之间,便面色发黑,倒地不起,气息奄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痉挛,显然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
众人惊慌失措,围拢上来,却束手无策。他们尝试灌服已知的几种解毒灵药,但那药汁甫一入口,便被神农氏体内更猛烈的毒性逼出,甚至混合着黑色的血沫。有人试图以自身微薄的法力为其疏导,却如同泥牛入海,反被那诡异的毒性侵蚀,自身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绝望,如同谷中冰冷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他们看着地上痛苦蜷缩、生机飞速消散的首领,这位带领他们走出疾病黑暗的引路人,此刻却即将倒在这条他自己开辟的道路上。
山谷幽深,死寂重新降临,唯有神农氏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喘息声,以及族人们绝望的啜泣与无助的呼喊在回荡。天地至毒,断肠索命,难道人族的医药之光,竟要在此刻骤然熄灭?这位仁德的地皇,竟要以身殉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