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王城的内城景象,让所有玩家——即使是见过现代大都市的地球人——也感到了最原始的震撼。
那不是高楼林立的冰冷钢铁森林,而是一座活着的、沉淀了千年岁月的中世纪巨城。
街道宽阔得能容纳八辆马车并行,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青石板,被无数车轮与足迹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建筑多为石木结构,普遍三层以上,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商铺的招牌五花八门:铁匠铺门前悬挂着巨剑模型,炼金工坊的橱窗里漂浮着发光的水晶瓶,裁缝店的衣架上挂着绣金线的华服,酒馆的窗户里飘出麦酒与烤肉的香气。
人流如织。
穿着麻布衣的平民挎着篮子匆匆走过,身着皮甲的佣兵在酒馆门口大声谈笑,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在街道中央缓行,仆从在前方开道。
偶尔有魔法师穿着长袍飘然而过,路人纷纷避让,眼神敬畏。
更远处,内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是另一道更高、更厚的城墙,墙后宫殿的尖顶直插云霄,魔法塔的光芒如同灯塔,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那里是王国的权力中心,是贵族议会、魔法学院、大圣堂的所在。
整座城市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百万人的生计,每一次心跳都震颤着东境的命运。
“这地图得做多久啊……”
战地记者007喃喃自语,录像功能一直开着,镜头贪婪地捕捉每一个细节。
“我赌至少三年。”
不动如山低声说。
“光这街道的纹理,这Npc的面部细节,这建筑的光影效果……现在的游戏公司都这么卷了吗?”
“不只是卷。”
数据黑洞的目光扫过一座建筑墙角刻着的一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铭文。
“是恐怖。”
而这样的历史细节,在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
埃尔伯戈走在最前面,对周围的喧嚣视若无睹。
他穿行在街道中,步伐看似缓慢,却总能在人流缝隙间找到最顺畅的路径。
偶尔有行人认出他,慌忙避让行礼,他只是微微颔首。
玩家们紧紧跟着,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半兽人玩家们低着头,兜帽拉得很低,尽量不引起注意。
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这群人装束各异,气质独特,又跟着埃尔伯戈大师,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弯弯绕绕走了一个多小时。
街道从繁华的主干道逐渐转入相对安静的次干道,建筑也从商铺变成了住宅和工坊。
行人渐少,空气中弥漫着草药、金属和魔力的气味。
最终,他们在一座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座尖塔。
不是内城那些高耸入云的魔法塔,而是一座相对矮小的塔——但也至少有三十米高。
塔身由灰白色的岩石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塔尖没有悬挂旗帜,而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风暴在旋转。
塔门是厚重的橡木,没有锁,但门板上流转着复杂的魔法纹路。
埃尔伯戈伸出手,掌心按在门板上。
纹路亮起,如同活物般蠕动,随后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进来吧。”
他率先走入。
玩家们鱼贯而入。
塔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直径不过十米的尖塔。但内部空间——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
第一层是一个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十余米。穹顶上绘着星空图案,无数光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缓缓旋转,仿佛真实的夜空。
四壁没有窗户,但柔和的光芒不知从何处洒下,照亮每一个角落。
大厅中央是一座螺旋上升的楼梯,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构成,悬浮在空中,没有支撑。
楼梯边缘漂浮着数十本厚重的书籍,书页自动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四周靠墙摆放着数十个书架,每一个都高达天花板,塞满了卷轴、羊皮纸和古籍。
书架之间散布着工作台,台上摆满了各种魔法仪器:水晶球冒着氤氲雾气,炼金釜中咕嘟冒着气泡,符文雕刻笔在空中自动绘制着复杂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着魔力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能肉眼看见淡蓝色的光粒子在漂浮。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微弱的电流,让人精神一振。
“卧槽……”
战斗爽瞪大了眼睛。
“这他妈是法师的住所?这简直是魔法版的科幻基地!”
“空间折叠技术?”
数据黑洞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寸。
“不对,是半位面锚定……这座塔内部连接着一个半位面碎片,所以空间比外部看起来大得多。”
埃尔伯戈听到了他的低语,回头看了数据黑洞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年轻人,你对空间魔法有研究?”
“略懂。”
数据黑洞平静地回答。
埃尔伯戈笑了笑,没有追问。
他走向大厅一角——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上堆满了卷轴和仪器。他伸手虚抓,远处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盒子凌空飞来,稳稳落在书桌中央。
那盒子长约两米,宽约半米,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边缘处刻着一圈极细的银色符文。
盒子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它看起来……像一口棺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盒子上。
埃尔伯戈没有立刻打开。
他转过身,面对玩家们,表情变得严肃。
“你们说,你们要去灰烬谷地调查瘟疫。”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那么,在出发之前,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伸出手指,在盒子表面的银色符文上轻轻一点。
符文亮起,如同银色的血液在脉络中流淌。盒盖发出“咔”的轻响,然后缓缓向上滑开。
冷气溢出,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盒子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男性的脸,大约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异常。
他的耳朵——不是人类的圆耳,而是一对竖立的、覆盖着短毛的尖耳。耳朵轮廓狭长,耳尖微微向后倾斜,那是典型的豺狼特征。
再往下看,他的双手放在胸前,手指修长,但指甲异常尖锐,呈暗灰色。裸露的脖颈处,皮肤上蔓延着不规则的黑色斑块,斑块边缘呈腐败的紫红色,像被火焰灼烧过又腐烂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口——衣服被解开,露出左胸。心脏位置的皮肤完全变黑,黑色向四周辐射出蛛网般的纹路,仿佛有黑色的藤蔓在皮下扎根、蔓延。
“半兽人……”
肝帝喃喃道,竖瞳缩紧。
玩家们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的半兽人只有一种——绿皮,獠牙,肌肉发达,像兽人与人类的粗暴混合体。那是游戏系统提供的种族选项,他们以为这就是艾拉大陆上半兽人的全部模样。
但这具尸体告诉他们:世界远比想象中复杂。
豺狼的耳朵,尖锐的指甲,还有那隐约能从脸部轮廓看出的、属于犬科动物的特征……
这是一个豺狼半兽人。
“他感染了瘟疫。”
埃尔伯戈的声音很平静。
“三天前,我在东门外三十里的荒野发现了他。当时他还活着,但已经神志不清,只会嘶吼和攻击。我制服了他,带回来研究。”
老魔导师伸出手指,虚点在尸体脖颈的黑色斑块上。
“注意看这里。斑块最初只有指甲大小,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我用魔法抑制了扩散,但无法逆转。十二个小时后,他死了。”
他的手指移到胸口的心脏位置。
“死后,变化才开始真正加速。黑色纹路从心脏向全身蔓延,血肉在纹路所过之处迅速腐败、液化。如果没有这个封存盒——”
他敲了敲黑色的盒壁。
“六个小时内,他就会变成一具完整的骸骨,血肉化为黑水,只留下骨骼。”
埃尔伯戈顿了顿,看向艾斯长老。
“而骨骼上,会浮现出暗红色,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那纹路里,残留着黑暗魔力的气息。”
艾斯长老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盒子里的尸体,盯着那张年轻的脸,盯着那对豺狼耳朵。
一百二十年前,斯特塔尔家族离开灰烬谷地时,那里不止有精灵混血,还有矮人混血、兽人混血、豺狼混血、蜥蜴人混血……大家虽然血脉不同,但都是被排挤的同类,都在那片贫瘠的山谷中艰难求生。
那灰烬谷地里的其他人呢?那些精灵混血、那些矮人混血、那些兽人混血……他们还活着吗?
“大师……”
艾斯长老的声音在颤抖。
“这场瘟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为什么其他地方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灰烬谷地距离明王城不过两百公里,骑马三天可到。
如此严重的瘟疫,如此诡异的死亡方式,按理说早就该传遍东境,引起王国震动。
但事实上,直到风帝通过秘密渠道传信,付生和玩家们才知道有这么回事。辉耀村那边更是毫无风声——如果不是雷蒙队长提起,艾斯甚至不知道故乡出了事。
消息被封锁了。
埃尔伯戈看着艾斯长老,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没消息?”
他轻轻重复这个问题,然后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
“因为有人故意封锁了消息。”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书架旁元素仆从整理卷轴的沙沙声,和炼金釜中气泡咕嘟的轻响。
“至于封锁消息的是谁……”
埃尔伯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是明王城和落日城的高层共同的决定。魔法议会默许,贵族议院通过,王都卫戍兵团执行。”
他顿了顿,看向艾斯长老惨白的脸。
“原因,我想你们应该清楚。”
清楚。
太清楚了。
艾斯长老的身体晃了晃,诺一连忙扶住他。老者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清楚什么?
清楚混血种族的死活,在王都贵族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清楚他们巴不得所有混血种族都死光,好净化纯粹的人族血统。
清楚这场瘟疫如果是只针对混血种族的诅咒,那对某些人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礼物——不用脏自己的手,就能清理掉那些玷污人族血脉的杂种。
一百二十年的隐忍,一百二十年的努力,斯特塔尔家族在辉耀村站稳脚跟,以为终于赢得了尊重,终于成为了人。
但现在,这具冰冷的尸体,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告诉你:你依然是杂种。
你的生死,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