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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特斯庄园,地下密室。

墙壁上昏暗的油灯,照亮了密室中央四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们正是清晨派出去执行暗杀任务的刺客。

此刻他们早已不复出发时的模样,他们蜷缩在石地板上,或倚或跪,粗重的喘息和呻吟在封闭空间内回荡。

为首的刺客——代号黑鸦,右肩不自然地塌陷着,缠满的绷带下仍不断渗出暗红。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密布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

另一名刺客灰影则抱着头蜷在角落,身体无法控制地间歇性抽搐,蒙面巾早已扯落,露出一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年轻脸庞,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重复着无人能懂的音节。

剩余两人伤势稍轻,但眼神里同样残留着未散的惊悸,握刀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废物。”

冰冷的女声从密室入口处传来。

玛丽维娜站在石阶上,深紫色的丝绒裙摆纹丝不动,与这晦涩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脸上没有怒容,甚至称得上平静。

她缓步走下石阶,高跟鞋敲击石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她走到黑鸦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

“四个二阶中期。”

玛丽维娜的声音很轻。

“对付一个一阶法师,一个刚晋二阶的战士,还有几个不入流的职业者。我甚至动用了静默帷幕卷轴,屏蔽了声音,扭曲了感知……确保万无一失,不会打草惊蛇。”

她微微弯下腰,手指捏住黑鸦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告诉我。”

玛丽维娜盯着他涣散的眼睛,一字一顿。

“为什么你们会像丧家之犬一样爬回来?为什么只带回了两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死讯?为什么……达里恩家族的人,会出现在那里,干涉我的猎杀?”

黑鸦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破碎的肩骨传来钻心的疼,但更让他战栗的是族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失望。

“不……不是达里恩……”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没有……没有看到达里恩的人……”

“嗯?”

玛丽维娜挑眉,手指收紧。

“是……是别的……”

黑鸦的瞳孔因回忆而骤然收缩,身体又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我们……快要得手了……突然……突然就……是……是……”

他语无伦次,无法准确描述那一瞬间侵入脑海的景象。

那并非视觉所见,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威压,让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和杀戮本能瞬间土崩瓦解。

“是精神冲击。”

角落里,那名还算清醒的刺客低声补充,他的声音同样带着后怕。

“极其恐怖的精神力……不是魔法攻击,更像是一种……位阶的碾压。灰影和夜枭直接崩溃了。我们……也几乎握不住刀。”

玛丽维娜松开手,任由黑鸦无力地垂下头。

她直起身,缓步走到灰影面前。

年轻刺客依旧在抽搐,对族长的靠近毫无反应,沉浸在自己破碎的精神世界里。

“位阶碾压……”

玛丽维娜低声重复,眼神闪烁不定。

达里恩家族擅长魔法战术,精神系法师并非没有。

但能同时精准震慑四名二阶刺客……这种对精神力的精妙操控,绝非普通三阶法师能做到。

难道浩克那个老东西,暗中还藏着这样的底牌?

还是说……哈基米家族背后,另有强者?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冰冷的事实——她的暗杀,失败了。

不仅失败,还彻底暴露了意图,惊动了目标,甚至可能让对方窥见了己方的一些手段。

“废物。”

她再次吐出这个词,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弃。

精心策划的斩首行动,变成了拙劣的打草惊蛇。

不仅没能除掉北极企鹅这个核心,反而给了对方警觉和准备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次失败,等同于向达里恩和哈基米联盟发出了最明确的信号:里特斯家族,已经撕破脸了,不再满足于商业和政治上的小动作。

战争,从暗杀匕首亮出的那一刻起,就已无可避免。

玛丽维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密室中浑浊的空气。

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收敛殆尽。

她不再看地上狼狈的刺客,转身走上石阶。

“处理干净。”

她对阴影中侍立的心腹管家丢下一句,语气平淡。

管家躬身,面无表情地应道。

“是,夫人。”

玛丽维娜推开密室沉重的橡木门,走入庄园地上层温暖的午后阳光中。

裙摆拂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她径直走向主宅三楼那间视野最好的露台。

露台面向辉耀村中心,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的景色。

远处,库玛尔家族产业方向依旧人头攒动,基米冰城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更远处,达里恩家族庄园的尖顶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玛丽维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金属筒。

筒身呈暗金色,表面蚀刻着里特斯家族的商船徽记。

她拧开筒盖,里面是一小撮闪烁着奇异磷光的绿色粉末。

这是三家秘密盟约中约定的信号物之一。绿色,代表行动失败,局势失控,全面冲突进入倒计时。

她没有犹豫,将粉末倒入露台栏杆上固定的一个银色小盏中,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魔力,轻轻一触。

“嗤——”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燃响。

绿色粉末瞬间被点燃,化作一道笔直的光焰,冲天而起!

光焰升至数十米高的空中,并未立刻消散,而是猛地炸开,绽放成一朵巨大而妖异的绿色烟花。

绿色光芒映亮了半边天空,即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带着不祥的静谧,在辉耀村上空缓缓扩散、消散。

整个村子,仿佛在这一刻,寂静了一瞬。

莫尔斯家族庄园,锻造工坊深处。

莫尔斯·里恩斯正在亲自监督一批新式铠甲的淬火。

这位以务实和强硬着称的族长,即使年过四旬,依旧保持着壮年战士的体魄,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和火燎的痕迹。

他手持一柄沉重的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胸甲,正要浸入旁边的寒泉中。

一名亲信护卫匆匆闯入,附耳低语几句。

里恩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通红的胸甲悬在寒泉上方,蒸腾起滚滚白气,映照着他骤然阴沉下来的脸庞。

他缓缓将胸甲浸入水中。

“嗤啦——!!!”

剧烈的爆响和冲天白雾弥漫开来,掩盖了他脸上复杂的神色。

“绿色……”

里恩斯低声自语,放下了铁钳。

他挥挥手,示意工坊里的工匠和学徒全部退下。

很快,工坊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尚未散尽的热雾和水汽。

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隔热门板,望向天空中那正在消散的绿色残影。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达里恩庄园的方向。

“浩克……”

里恩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伙计,没想到啊。”

他想起了年轻时,两人也曾并肩在村外清剿过魔兽,在议会上为各自的家族据理力争,也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骂过该死的贵族议政厅。

那时,达里恩家族已是第一家族,但浩克从未以势压人,反而在许多事情上给予了莫尔斯家族支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利益纠葛越来越深?是后代子弟间的摩擦不断?还是圣铁村那场该死的、葬送了太多年轻人性命的天灾,彻底撕裂了本就脆弱的信任?

“第一的位置……”

里恩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坐得太久,招人眼红,也招人恨啊。”

他想起戈泰尔家族那个干瘦老头疯狂的眼神,想起玛丽维娜看似优雅实则狠辣的手段,也想起自家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滞销货物,想起族中长老们日益不满的议论和年轻子弟们对哈基米那些新奇玩意的向往。

大势所趋。

这个词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莫尔斯家族以锻造立足,信奉力量与实利。

当旧有的秩序和联盟无法带来利益,甚至成为枷锁时,改变就成了必然。哪怕这改变,意味着要与昔日的老朋友兵戎相见。

“别怪我,浩克。”

里恩斯望着窗外,眼神逐渐被决心覆盖。

“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挡了大家财路,又护不住该护的人……这第一把交椅,也该换人坐坐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天空,声音低沉地对阴影中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工坊,加紧锻造。武器铠甲,按战时标准。家族护卫队,取消一切休假,进入戒备。等戈泰尔家的信号。”

“是!”

阴影中传来铿锵的回应。

里恩斯重新走向那池寒泉,捞起那副已冷却的胸甲。甲片幽暗,泛着冷光。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莫尔斯家族的铁砧徽记。

“辉耀村……要变天了。”

戈泰尔家族宅邸,最深处的冥想静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四壁镶嵌的无数块切割完美的暗色水晶,散发出冰冷的幽光,将室内映照得如同海底洞穴。

静室中央,一个蒲团上,坐着一位干瘦得仿佛只有骨架的老者。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麻布长袍,银发稀疏,紧贴头皮,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正闭着。

他是戈泰尔家族的上任族长,戈泰尔·乌迪萨,也是现任族长格雷斯的父亲,家族真正的定海神针和精神领袖,一位隐于幕后多年的四阶法师。

当绿色烟花在外部天空绽放时,静室内并无异状。

但乌迪萨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仿佛有无形的涟漪掠过静室,墙壁上的暗色水晶同时轻轻一颤,发出嗡鸣。

“呵……”

一声低沉沙哑的笑声,从乌迪萨干瘪的喉咙里溢出。

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疯狂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失败了!失败得好啊!”

他睁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痛与仇恨,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癫狂。

“小理特……我的乖孙……”

乌迪萨的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仿佛在抚摸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的头。

戈泰尔·理特,他最疼爱的孙子,被他寄予厚望,却在圣铁村亡灵天灾中尸骨无存。达里恩家族轻描淡写的一句自愿前往,伤亡自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沉寂多年的暴戾。

“爷爷等了太久了……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等一个让他们无法抵赖、无法转圜的机会!”

乌迪萨站起来,佝偻的身形在幽光下拉出扭曲的长影。

“暗杀失败……里特斯家那个蠢女人,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下,谁还能说我们戈泰尔家族是无端挑衅?”

他走到静室的一面墙壁前,手掌按在一块比其他水晶略大的黑色晶石上。

“传命给格雷斯。”

乌迪萨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威严。

“绿色烟花已现,计划进入最后阶段。让他按约定,开始清扫行动。首要目标,达里恩家族在村政厅、城卫队、以及各关键商铺的所有明暗势力。其次,切断达里恩与外界的一切物资和信息通道。”

黑色晶石内部光芒流转,将他的命令无声传递出去。

乌迪萨收回手,背对着晶石,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座他恨之入骨的庄园。

“浩克……还有达里恩家的小崽子们……”

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准备好,迎接死亡的拥抱吧。”

“今天,辉耀村注定要流血。”

“而第一家族的血……会流得最多,最艳!”

库玛尔家族后院,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石门紧闭,墙壁上挂着辉耀村详细地图和各家势力分布图。长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商业报表和几封密信。

达里恩·浩克与库玛尔·莫顿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北极企鹅带来的消息,以及刚刚在天空中清晰绽放的绿色烟花,如同两块巨石压在心头。

“他们真的敢!”

莫顿一拳砸在桌面上,红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辉耀村内,动用结界暗杀!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村规?有没有王法?!”

浩克则要冷静得多,但紧抿的嘴唇和眼角的锐利线条,显示他内心的波澜绝不比莫顿小。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地图上巷子的位置,又划向里特斯、莫尔斯、戈泰尔三家的庄园。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莫顿。”

浩克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冷硬。

“是他们已经做了。绿色烟花,估计是三家联盟约定的信号。玛丽维娜放出这个,意味着暗杀失败,但也意味着……他们不打算再掩饰了。”

他抬起头,看向莫顿。

“全面冲突,从现在起,正式开始了。不再局限于商业打压和议会争吵。下一次,可能就是护卫队在街上械斗,是工坊被纵火,是仓库被洗劫。”

莫顿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那我们还等什么?集合人手,先砸了里特斯家那几个破酒馆!再把莫尔斯家的工坊给他扬了!”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浩克摇头,目光锐利。

“他们敢动手,必然有所依仗。戈泰尔家族一直深藏不露,乌迪萨那个老怪物还活着。莫尔斯家的锻造实力和护卫队不容小觑。里特斯家族财力雄厚,能雇佣的外援和死士绝不会少。”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地图上哈基米产业和己方势力的几个关键节点。

“当务之急,是收缩防御,保护关键产业和人员。哈基米那边,必须加派可靠人手,他们的产品和那些孩子,现在是众矢之的,也是我们反击的重要筹码。”

“北极企鹅说的那个暗中帮忙的强者……”

莫顿皱眉。

“真不是我们的人?”

浩克肯定地摇头。

“我问过了,家族内没有能同时做到精神震慑、制造幻象、还不留痕迹的高手。至少,我不知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要么是哈基米自己隐藏的力量,要么……有第三方势力入场了。”

无论是哪种,都让局势变得更加诡谲复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达里恩家族的心腹侍卫匆匆进入,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族长!刚收到多处急报!城卫队中我们的人被无故调离或扣押!村政厅有几个关键岗位被戈泰尔家的人强行接管!通往明王城的商路上,出现不明身份的匪徒,拦截了我们的三支商队!另外……戈泰尔家族的护卫,开始在城市外区大规模集结移动!”

浩克和莫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信号刚出,刀锋已至!

戈泰尔家族,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直指达里恩家族的命脉——权力、通道、武力!

“好快的动作……”

浩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出影子。

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第一家族族长的决断与威势。

“莫顿,敲响库玛尔家族的警钟,集结你的族人,保护工坊和商铺,尤其是与哈基米合作的那些。”

“传我命令。”

浩克对侍卫沉声道。

“达里恩家族,进入战争状态。所有护卫、私兵,按预定方案就位。召回所有在外的重要成员。联系我们在城卫队和村政厅剩余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控制权!向所有与我们交好的家族发出警示和求援信号!”

“还有。”

他看向窗外,天空中的绿色残影早已散尽,但无形的硝烟似乎已经开始弥漫。

“找到北极企鹅,告诉他,他要的全面战争——”

浩克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密室之中。

“——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