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脸上的愁容变成了警惕和不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简陋武器——砍柴刀、粗木棍、削尖的木矛。
“人类还是混血?”
一个蜥蜴人混血嘶声问,分叉的舌头快速吞吐。
“是……是人类。”
希歌小声说。
“纯血人类。”
“啧。”
“人类怎么会来我们这里?”
“该不会是……”
窃窃私语声响起,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在嗡鸣。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复杂——有恐惧,有厌恶,有戒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
石锤爷爷按住希歌的肩膀,苍老但依旧有力的手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在哪里?带我们去。”
“山坡!就在我平时等哥哥的那个山坡下面!”
希歌急切地说。
“他伤得很重,我们得救他!”
“救他?”
一个豺狼人混血的壮汉冷哼一声,露出尖利的犬齿。
“希歌,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走的?忘了那些人类是怎么对我们的?要我说,让他死在那儿最好!正好,他身上的东西——”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说不定那个人类身上有好东西。”
“卡姆!”
石锤爷爷厉声喝道。
名叫卡姆的壮汉撇撇嘴,但没再说话,只是抱着胳膊,脸上写满不以为然。
希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可是他快死了啊……我们、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小丫头,你太善良了。”
一个地精混血的老婆婆叹息着摇头。
“人类不值得。”
“都闭嘴!”
石锤爷爷的怒吼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老人环视一圈,那双因为岁月而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我们都被人类伤害过。是,我们有理由恨他们。”
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我们不是人类。我们不会因为仇恨,就变成和他们一样冷血的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姆,扫过每一个脸上写着排斥的村民。
“人类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像我们混血里,有善良的,也有卑劣的。”
他敲了敲木杖。
“至少,在弄清楚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之前,我们不能让他死在我们村口。”
老人转身,对几个相对年轻的村民说。
“阿伦,泰格,带上武器,跟我走。其他人,守好村子,提高警惕。”
被点名的两个人——一个半人马混血和一个熊人混血——默默点头,从旁边拿起简陋的长矛和伐木斧。
希歌连忙说。
“我也去!”
“你留在这儿。”
石锤爷爷不容置疑地说。
“去找草药婆婆,让她准备好止血的草药和绷带。再让厨房烧点热水。”
希歌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老人严肃的眼神,只能点点头,转身朝村里跑去。
石锤爷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阿伦和泰格挥了挥手。
“走。”
山坡下,暮色已深。
那个人类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背部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开这具躯体。
石锤爷爷带着阿伦和泰格走近时,两个年轻村民都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林子。
“村长,小心埋伏。”
阿伦低声说,半人马的四蹄在干硬的地面上不安地踏动。
泰格——那个熊人混血,则耸动着鼻子,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没有魔兽的味道……至少最近没有大型魔兽来过这里。”
石锤爷爷点点头,拄着木杖,慢慢走到那个人类身边。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对腿脚不便的老人来说有些吃力——仔细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男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因为痛苦和失血而扭曲苍白,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端正的轮廓。深褐色的头发沾满泥土和干涸的血块,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穿着深灰色的旅行装,料子不错,但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尤其是腹部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暗红色的血液将衣服浸透了大半。
他的双手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擦伤,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质背包——虽然也沾满了污渍,但能看出质地精良,金属扣环在最后一线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石锤爷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动。
“还活着。”
老人沉声说。
阿伦和泰格对视一眼,脸上的戒备稍稍放松,但武器依然没有放下。
“要……要救吗?”
泰格瓮声瓮气地问,熊类混血让他声音低沉。
石锤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检查了人类的衣物,摸索了几个可能藏有武器的口袋,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意识显然已经模糊。
“先带回村子。”
老人最终做出决定。
“但不能进内村。把他抬到村口那间废弃的守林人木屋去。”
阿伦皱了皱眉。
“村长,万一他是什么罪犯……或者是那些贵族的探子……”
“所以不能进内村。”
石锤爷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守林人木屋离村子有段距离,真有什么变故,也来得及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背包。
“背包别动,就放在这里。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处理。”
泰格点点头,和阿伦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类从地上扶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熊人混血的力量让他几乎承担了大部分重量。人类软软地垂着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石锤爷爷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木杖,跟在两人身后,目光却再次投向那片幽暗的林子。
一个纯血人类,在瘟疫蔓延的时节,独自一人出现在灰烬谷地……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守林人木屋坐落在希望村外约两百米的一处小土坡上,原本是用来给巡林人临时歇脚的地方,但自从几年前一次魔兽袭击导致一名巡林人惨死后,这间屋子就废弃了。木屋很简陋,只有一间房,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塌了一角,但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阿伦和泰格把人类抬进木屋,放在角落一堆相对干燥的茅草上。石锤爷爷随后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在破败的木墙上投下跳动的巨大影子。
不久后,希歌带着草药婆婆小跑着进来了,草药婆婆——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蜥蜴人混血老妇人。她手里提着一个旧藤篮,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草药、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动物油脂熬制的药膏。
“怎么样?”
希歌急切地问。
“还活着,但伤得不轻。”
石锤爷爷把油灯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婆婆,麻烦你了。”
草药婆婆点点头,蹒跚着走到人类身边,蹲下身。她苍老但稳定的手轻轻揭开人类腹部的破布,露出下面的伤口。
一道长约二十厘米的撕裂伤,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爪或粗糙的物体划开的。伤口很深,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有些发炎肿胀的迹象。血虽然流得不多,但伤口周围有大片淤青,显然遭受过重击。
“不是刀剑伤。”
草药婆婆眯起眼睛,仔细查看。
“像是……野兽的爪子。但又不太像。”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人类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蜷缩。
“肋骨可能断了。”
老妇人判断道。
“内脏应该也有损伤。失血不少,能撑到现在,算他命大。”
她从藤篮里取出几样草药,放在嘴里嚼碎——蜥蜴人混血的唾液有轻微的抗菌和凝血作用——然后混合着药膏,小心地敷在伤口上。人类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醒来。
希歌在旁边看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看到人类苍白如纸的脸,看到他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莫名地难受。
草药婆婆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又检查了人类身上其他的擦伤和划痕,做了简单的处理。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她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
“骨头和内脏的伤,得靠他自己熬。如果他命硬,能醒过来,我再给他熬点内服的药。”
石锤爷爷点点头。
“辛苦了。”
“这人什么来头?”
草药婆婆瞥了一眼昏迷中的人类,眼神里有着和村民们同样的戒备。
“不知道。”
石锤爷爷摇头。
“希歌在山坡下发现的,就他一个人,伤得很重。”
“该不会是逃难来的吧?”
阿伦猜测道。
“最近瘟疫闹得凶,说不定是从哪个被感染的村子跑出来的。”
“但他没有感染的症状。”
泰格抽了抽鼻子。
“没有黑斑,没有腐臭味。”
“也可能是罪犯。”
卡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个之前反对救人的豺狼人壮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神不善地盯着地上的人类。
“被卫兵追捕,慌不择路跑进了灰烬谷地。”
“或者是贵族的探子。”
另一个跟来的村民——一个瘦削的鹰人混血低声道。
“来打探我们这里瘟疫的情况,回去好向王都报告,决定要不要彻底封锁谷地,或者……干脆一把火烧干净。”
这句话让木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每个人都沉默了,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人类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瘟疫。封锁。火烧。
这些词像冰冷的刀子,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灰烬谷地的人太清楚人类的做法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里,混血种的命,不值钱。如果瘟疫真的严重到可能威胁到纯血人类,他们绝对做得出清理整个谷地的事情。
就像一百八十年前,银月镇的悲剧一样。
石锤爷爷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
“不管他是谁,等他醒了再说。阿伦,泰格,你们俩今晚守在这里。其他人,回村子,该干嘛干嘛。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在弄清楚情况之前,别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村民们互相看看,点点头,陆续离开了木屋。
卡姆临走前又瞪了人类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自找麻烦”,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只剩下石锤爷爷、草药婆婆、希歌,以及负责守夜的阿伦和泰格。
“小丫头,你也回去。”
石锤爷爷对希歌说。
“这里没你的事了。”
“我……我想等他醒来。”
希歌小声说,尾巴不安地摆动着。
“不行。”
老人这次态度坚决。
“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如果他醒了,我再叫你。”
希歌看着爷爷严肃的脸,知道没有商量余地,只能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木屋。
石锤爷爷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太软了。”
草药婆婆收拾着藤篮,头也不抬地说。
“心软不是坏事。在这世道,还能保持一份善心,难得。”
“但也危险。”
石锤爷爷走到门口,望向远处希望村稀疏的灯火。
“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两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是谁?”
草药婆婆突然问。
石锤爷爷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他的到来,可能会改变一些东西。”
“好还是坏?”
“天晓得。”
夜,深了。
守林人木屋里,油灯已经烧了一半,灯油将尽,光线更加昏暗。阿伦靠在门边的墙上,半人马的身体让他可以长时间站立休息,但此刻他也有些昏昏欲睡。泰格则坐在屋角的木墩上,熊人混血让他更耐寒,但也更容易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睡着了。
人类依然昏迷着,躺在茅草堆上,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人类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指尖的颤动。但紧接着,他的眼皮开始跳动,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
阿伦瞬间惊醒,握紧了手边的长矛。
泰格也猛地抬起头,熊耳竖起,警惕地看向角落。
人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空洞迷茫。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头顶破烂的屋顶看了几秒,然后眼珠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漏风的木板墙、塌陷的屋顶、昏暗的油灯、以及……
两个手持武器、面目非人的身影。
人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又重重摔回茅草堆上。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与此同时,阿伦和泰格也向前迈了一步。
长矛的尖刃和伐木斧的锋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寒光。
双方几乎是同时开口。
人类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浓重的困惑和警惕:
“你……你们是谁?这……这里是哪里?”
阿伦和泰格的声音则低沉、戒备,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落下,木屋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木板缝隙的呜咽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最后的噼啪作响。
人类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两个混血种,眼神从最初的迷茫,迅速转变为震惊,然后是更深的警惕和一丝……恐惧。
而阿伦和泰格,则握紧了武器,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的准备。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