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她回答,声音依然清亮,如同溪水流过卵石时发出的声响。
你的父亲是沃德赫斯特家族的第三公爵,洛斯萝林以北四十里那座温斯特庄园的主人,拥有七座城镇和三条商道的管辖权。你叫温斯特·埃德蒙,今年大约一百三十岁,在洛斯萝林拥有五间店铺,主要经营进口布匹和精灵族传统工艺品,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个被护在人类骑士身后的半精灵少年身上。
——在一些不那么被公开讨论的渠道里,也经营带有债务性质的人口交易。据我所知,你的商行是洛斯萝林少数几家持有官方许可的债役工雇佣资质的企业之一,但那资质严格限制了服役人员的数量和处置方式,也限制了雇主对服役人员的体罚限度。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埃德蒙脸上。
你刚才在那里鞭打那个少年的时候,他不在这条巷子里的任何一间属于你商行名下的店铺或仓库范围内。这里是公共区域,距离你的店铺最近的一间也隔着两条街。你的资质允许你在你自己的经营场所范围内对服役人员进行符合规定的约束,但它不允许你在这条巷子的井口旁边当众抽打一个仆从。
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清亮的平稳,如同一条被梳理得很整齐的丝线。
在这种情况下,我作为洛斯萝林城主的徒弟,有责任制止发生在公共区域内的不当暴力行为。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这是制度的问题。
埃德蒙脸上的血色在听到和那几个词时微微减退了一些,但又在她说到公共区域时重新翻涌上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枚绿宝石戒指在他手指上被他不自觉地转了两圈,戒面在风灯光芒中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制度?
他的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戳中要害后依然试图维持态势的执拗。
你拿制度来压我?你知道我父亲在月影城是什么地位吗?你知道温斯特家族每年给洛斯萝林贡献多少税收吗?你一个——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重的词,但最终只说出了。
—一个学徒,也配跟我谈制度?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那沉默在夜色中并不显得尴尬或被动,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
我知道你父亲在月影城的地位。我也知道温斯特家族对洛斯萝林的税收贡献。我师傅每个月都会在议事厅的案桌上看到详细的税务记录,我偶尔帮她整理这些记录。所以我知道,你父亲确实为这座城镇贡献了不少税收,你也确实通过你父亲的资源在这里拥有一定的商业影响力。
她停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风灯光芒中依然亮得如同山泉。
但这里不是月影城。这里也不是温斯特庄园。这里是洛斯萝林。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这是我师傅定的,也是沃德赫斯特家族的边境管理条例第五条中写明的——任何公共区域内发生的暴力行为,城卫有权立即介入并制止,无论涉事双方的身份背景如何。我师傅在执行这条规定时,连前月影城派来的特使都没有例外。你觉得自己比特使更重要吗?
空气安静了。
埃德蒙张着嘴,像是被一条忽然挤入喉咙的鱼骨卡住了,声音在喉间滚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他的目光在艾琳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格伦队长,试图从他那里找到某种支持,但格伦队长在艾琳说出那番话后已经微微收敛了原本的姿态,他的目光从包围圈上移开了一些,短剑虽然还没有收回,但剑尖的角度已经从攻击姿态调整到了一个中立的持剑位置。
埃德蒙的嘴唇又动了几下,他的脸色在风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和窘迫的复杂色彩,如同调色盘中几种颜色被不小心搅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自己的护卫身上——那四个依然捂着胳膊或手腕、表情各异的精灵护卫——然后他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
废——物——!
那两个字如同两枚被掷出的石子,短促而沉重。
四个护卫中的三个同时低下头,没有人与他的目光对视。他们默默地收起了各自的武器,将落在地上的弯刀和短棍拾起,低着头退到了他的身后,动作中没有多余的话语或表情,只有一种被当众训斥后的沉默。
埃德蒙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暗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了一下,他迈开步子朝巷口走去,步伐比他来时快得多,也乱得多,随即消失在阴影中。
他身后那四个护卫低着头跟了上去,一行五人在夜色中很快便缩成了几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暗处,连脚步声都渐渐地融入了夜风里。
广场上的空气似乎随着他们的离开而重新变得流畅了一些。风灯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不再有人影在光晕中来回晃动,那口井的石沿上的铁链在轻微的夜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如同一个小小的铃铛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格伦队长站在那里,他的短剑依然没有收回,剑身在风灯光芒中泛着冷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已经退到外围的城卫,又扫过依然站在原地的君士坦丁和汉尼拔,最后落在艾琳身上。
艾琳。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没有完全消散的余怒。
这些人在城里动武打伤了温斯特家族的护卫,不管起因如何,这条规矩不容破坏。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作为城卫队长对秩序的维护本能,如同一条被拉紧的绳,即使绳端的目标已经消失,绷紧的力依然还在。
艾琳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温和但坚定的肯定。
格伦队长,我知道你的职责所在,也理解你的立场。但刚才发生的事情,起因是温斯特先生在这条公共巷弄中用鞭子抽打一个半精灵少年。这批人类只是介入阻止了那场暴力行为。如果真要追究责任,温斯特先生的责任并不比他们轻。
格伦的眉头依然皱着,那力道没有完全松开,他的目光在艾琳脸上停留了约莫两秒,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中有多少是被安排好的立场、又有多少是基于事实的判断。
然后他将短剑缓缓滑入鞘中,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碰撞,周围那些城卫也陆续收起了武器。
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
格伦最后说。
如果城主那边有进一步的指示,我会再来找你们。
他看了艾琳一眼,然后转过身,做了一个退兵的手势。那些城卫如同退潮的潮水一般沿着来路迅速散去,脚步声在巷弄中渐渐远去、变轻,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广场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依然站在原地的几个人。
艾琳转过身来,看着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和汉尼拔。她的目光落在君士坦丁肩甲上那道凹痕上,又落在他左臂板甲上的那道划痕上,然后落在他身后依然攥着他板甲后摆的那个半精灵少年身上。
她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的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你们没事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脱离了公事状态后的自然。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挺直了腰板,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即使他板甲上多了几道痕迹,这个动作依然做得一丝不苟。
在下无大碍。多谢您及时赶到,艾琳女士。若非您出面,在下与汉尼拔先生恐怕要经历一番更激烈的交涉了。
艾琳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意。
你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不过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别自己硬扛,可以来找城卫帮忙。格伦队长虽然说话凶了点,但他是个讲规矩的人。只要把事情说清楚,他会按规矩处理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半精灵少年被城卫中的一人轻轻扶起的动作。
那少年正被两个城卫护着朝巷口走去,步伐还有些不稳,肩膀依然在微微颤抖,但他回了一次头,那双眼睛在风灯光芒中亮了一瞬,然后被城卫的身影挡住了。
艾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君士坦丁和汉尼拔。夜风从广场上穿过,吹动了那盏风灯,灯影在石板路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
好了,今晚的事情就到这里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质感,如同夜间溪水的流淌。
你们好好休息一晚吧,明天上午就上路吧。师傅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向导带你们穿过边境林区,往月影城的方向走。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再次行了一礼,这次他的姿态中带着一种比刚才更放松的庄重,如同终于完成了一段漫长仪式的骑士,在放下手臂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弧度。
多谢您,艾琳女士。今晚的恩情,在下铭记在心。
艾琳摆了摆手,动作轻快如驱散一缕薄雾,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马尾在她脑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银白色的发尖在风灯光芒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夜色中,留下的只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那口井的石沿在风灯光芒中投下一道弯曲的阴影,井水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滴水声,间隔很长,像是从时间的某个深处慢慢渗出来的。
远处酒馆的喧闹声已经渐渐低了下去,树冠间的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重新成为背景中唯一稳定的音轨。
君士坦丁的堂吉诃德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肩甲上那道凹痕,指尖沿着金属表面的凹陷缓缓滑过。他侧过头看了汉尼拔一眼,后者依然站在那里,暗红色外套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如同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