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能感觉到人族那些本应宽阔的河流正在变得细窄、湍急，河床在快速露出，两岸的泥土在崩塌，岸边的植株在成片地倒伏。
他是传奇、以影月神殿殿主的身份，才拥有这种直接感知国运的能力的。
影月神殿有一个历代殿主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影月神殿其实最初掌舵人，是最初的掌门人。
掌门人当初设立影月神殿的时候，在神殿的基座中埋下了一道极隐蔽的感应术式，这道术式不与任何人族的常规防御体系相连，不记录任何战报，不参与任何通讯网络——它只做一件事：读取人族的国运，并将那道读数以只有殿主才能感知的形式传递出来。
月接任殿主之后，从未公开使用过这道感应术式，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它存在的意义。
他甚至很少主动去感知那道读数，因为他知道那是一种不能频繁触碰的东西，像一口井，可以偶尔探头看看水位，但不能每天都去捞。
可此刻那道读数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向下坠落。
像是有人直接砍断了那条河流上游的水源，水位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向着河床方向崩塌下去。
在那道坠落的末端，他感知到了两个清晰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画卷上硬生生抠掉了两块——观星塔那位，没了。风帝，也没了。
月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然后他重新跟上了冯老的步伐，他没有开口说话，可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他想到影月神殿深处那卷被锁在三层禁制后方的古帛，上面记载着一些从未在任何公开典籍中出现过的话。
那段文字讲的不是势力分布，不是资源划分，不是防御纵深——它讲的是这片大陆的格局根源。
每个种族占据的位置，都是有规律的。
兽族在西方荒原，精灵族在中央林地，矮人在山脉深处，而人族……
他想到那卷古帛末尾的几行字。那几行字的笔迹和前面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笔锋更瘦。
上面写的是——“人族所居之地，乃上古封印之位。此封印之下，封存之物为大陆一切灾祸之源头，其名不可书、不可念、不可记于任何典籍，仅以‘渊下之物’称之。人族的职责，非征伐，非扩张，乃镇守。人在则封固，人亡则渊出。”
月当时读完之后把那卷古帛重新卷好锁了回去，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但他此刻脑海中那几行字的轮廓却异常清晰，风帝死了，观星塔那位也没了。人族的气运已经降到了临界值以下。
再往下走……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冯老。
他没有开口告诉冯老这些事。那些关于封印、关于渊下之物、关于人族定位的记载，不是适合在赶路途中讲出口的东西。
而且冯老现在的状态已经够紧绷了——月能感觉到前方那人的背影和之前不太一样，风帝的死讯在某一刻也传到了冯老的感知中。
月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冯老的速度在不自觉中加快了一点，像一条正在被拉长的弹簧，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前倾斜着，衣摆被气流压向身后的角度比刚才更大了。
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卷古帛上的话，然后把它压回记忆底层的某个位置，跟上了前方那道正在加速的身影。
他们穿过精灵族边境的最后一排古树时，前方已经没有任何埋伏或哨站了。
林地外侧的哨塔是空着的，塔顶的灯火还亮着，火光在玻璃罩内以正常的幅度微微跳动着，像是上一秒还有人看守。
可塔内空无一人。
冯老没有减速，从塔基旁掠过的瞬间衣摆卷起一阵细小的尘雾，尘雾在空气中悬浮了片刻才缓缓沉降。
他的目光只在那座空塔上停留了半息，便重新收向远方。
他们继续深入。
沿途经过了两座城镇和一座中型城邦。
第一座城镇的街道上散落着一些翻倒的推车和仍在燃烧的余烬，地面上印着凌乱的足迹，方向不一，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奔跑，但跑到半途中忽然消失了。
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第二座城镇的状况类似，更安静一些，街道上的灰烬已经冷却，风从建筑物的夹缝中穿过时发出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个正在缓慢喘息的人。
那座中型城邦的城门敞开着，门轴一侧的铰链已经脱落了，门板斜靠着墙，像被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挤开过，之后再没有合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大多半开着，柜台上的物品还在原位，杯子、纸张、蜡烛，像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很快会有人回来把它们收拾好。
冯老没有停下。他的目光从那些空荡荡的街道上扫过，没有改变方向，没有放缓速度，月跟在他身后，他的视线在那些空店面的内部多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两人不需要交流也知道，精灵族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到整片腹地里的生灵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清空。
可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抓个精灵询问目前情况，因为风帝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是却没有完全消失，万一，风帝还没死透？万一还来得及？
月跟紧一步，脚下的地面已经从林间泥土变成了石砖，从松软到坚硬，从土灰色到灰白色。
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像旧石料被暴晒过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精灵族王城的城墙轮廓正在前方缓缓浮现。
城墙高耸，城门敞开，比沿途经过的那些城邦更加安静。
整座城像一座被清空了所有声响的容器，风声从城门洞口穿过时发出低沉而拖长的嗡鸣。
两人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整座城池的护城大阵完好无损，甚至都没有启动过，精灵族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仓促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敌人的所作所为，那哪个敌人到底会有多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