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踏进了王城的外城门，门内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精灵族传统的银叶纹饰旗帜，布料依然完整，边缘没有破损。
地面上的石砖整洁，没有凌乱的脚印。
但地面上散落着很多物品——铠甲、衣服、盾牌、武器，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墙斜挂着，有的像是刚从某人身上脱落下来，还在保持着穿戴时的轮廓。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一滴血迹都看不到。
那些铠甲内部是空的，衣料的领口和袖口也是空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同一瞬间从这些衣物的内部抽身离开，留下完整的外壳在原地维持着被穿着时的形状。
地面上的尘埃很薄，没有踩踏的痕迹。
风从空荡荡的街道尽头穿过来，吹动地面上那些铠甲边缘垂落的布料，发出细碎的、像干枯叶片互相摩擦的声响。
一切都太过寂静了。好像连脚步声都被墙壁吸收干净了。
冯老在城门口停住了。他站在一处地面散落着最多铠甲的地方，低头看着脚边一具倒卧的半身甲。
那件半身甲的肩部有一道很深的凹痕，边缘粗糙，像是被某种钝器反复砸过的。而就在他低头的那一刻，他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越靠近圣树，他能感觉到风帝的气息残留在空气中——极淡，像一张被浸泡了很久然后晾干的纸张上的墨迹，颜色已经褪了大半。
但那道气息的终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已经死了。
冯老的身体慢慢地向上升起。
他整个人离开了地面，悬浮在约一丈高的半空中，脚尖下垂，衣摆在下方的空气中缓慢摆动，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偏斜的钟摆。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城上方滚动着，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推下斜坡时撞击着沿途的地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响。
出来——！
他面前几十丈远的一座石塔在那一瞬间从顶部开始崩裂。
不是被击中，而是像被从内部推开了，那些石块在极短的时间内沿着砌缝向外脱落，崩碎成细小的碎片向下坠去，在下落的过程中又开始崩裂，表面一分为二再分为四，直到变成粉尘，飘散在空中。
地面上的石砖在那一瞬间也跟着震动起来，从冯老脚下向外扩散出一圈半透明的波纹，像石子落入水面后扩散的同心圆，一圈接着一圈向外推，越推越远。
两侧的墙壁随着那道波纹的通过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像蜘蛛网的纹理在墙面上迅速铺展开来。
他周身的空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扭曲着，空气被折叠成半透明的褶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面。
声音从他身体正前方的一个方向传出来，像是从一扇被打开的窗户后面飘出来的，又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王城的墙体之间反复弹跳，找不到源头。
他正在将空间本身剥开，正在把那些已经以某种形式固定下来的空间叠层拆开来翻找，一层一层地掀开，像一个人在翻动一堆沉重的旧石板。
他愤怒地推动着那道空间褶皱，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在这道推进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掀开，屋顶脱落，墙体剥落，碎石在空气中飞散成雾。
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更高了一些，像一根被绷紧的线正在被拉扯到接近断裂的极限。
给我出来——！
那道声音从王城中心向外扩散，像一面被猛烈敲击的锣，震动着空气、石砖、残留的衣料与铠甲，让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物品在声波经过时产生了轻微的跳动。
一片死寂之中，只有那道声音在王城废墟的上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像一层不散的薄雾，包裹着空荡荡的广场和那条被翻开的街道。
月站在冯老身侧不远处，没有出手，也没有劝阻。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些正在持续崩塌的建筑物，目光沉稳而锐利，他知道这道愤怒的宣泄不可能持续太久，他也知道那道被他掀开的空间褶皱正在把整座王城的能量场搅动得越来越乱。
他没有动手，但他在等。
风从王城废墟的空隙间穿过，卷起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粉尘，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场正在倒流的雪。
王城废墟的粉尘还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像一层被搅动后不愿沉降的雾。
冯老那道空间褶皱的余波仍在空气中持续蔓延着，从主街向两侧扩散，像是水面上的涟漪碰到了岸壁，正在以缓慢减弱的幅度来回反射着。
突然，从东侧回廊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脚步。
很轻，像有人赤脚踩在石砖表面，然后又是一声。
冯老在那一刻停住了动作。他的目光从正在崩塌的建筑物轮廓上偏移，缓慢地转向了那道脚步声的来源方向。
月的视线也在同时跟了过去，他的右手已经垂到了腰侧，以极轻的幅度展开了指尖。
那道身影从回廊的拱门下走了出来。
走得并不快，像是刚洗过澡，踩着湿漉漉的步子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广场靠近。
她的赤脚踩在碎砖和灰烬上，脚印印在尘埃中时边缘还带着一点水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出一道细细的、正在缓慢蒸发的痕迹。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梢湿润，有几缕贴在她的肩头和锁骨上，微微弯曲着。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质地轻薄，像是刚从某处水池边站起来的，衣摆贴着脚踝，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擦过地面的碎屑。
她的面容平静，冰蓝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冷淡的光，像是刚从一段很长的睡眠中醒来，不急不躁，正在慢慢适应光线。
可冯老和月都认出了那张脸。
逐日者·莉丽丝。
那是精灵族上一代女王的容貌，他们都见过。
可她的气质跟画像上不同，跟典籍描述中不同，跟任何他们知道的关于莉丽丝的信息都不同，那种姿态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走路，她的嘴角挂着一道极浅的弧度，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