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冷风灌入,原本热气腾腾的堂屋里温度骤降。
万兴旺侧身让开门口,身后跟着的三个人抖落了一身的雪花,迈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郑钧,摘下了头上那顶落满白霜的棉帽子,露出了那张威严中带着几分和气的脸庞。
屋里头,一家子人都愣住了。
孙大海和陈秀兰老两口没见过啥大世面,只觉得这几个人气度不凡,穿戴也是体面得很,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大干部。
孙艺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又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来。
唯独坐在炕沿边上的姐夫王兴国,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酒洒了一裤裆都没察觉。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地盯着正在拍打大衣下摆的郑钧。
王兴国早年间在县里的国营机械厂当过几年工人,那是见过大场面的。
有一年厂里开表彰大会,他在台下远远地见过这位大领导一面。
那是谁?
那是抚顺县的一把手,县委书记郑钧啊!
王兴国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天没喘上气来。
郑书记竟然亲自来妹夫家串门了?
还是在大年初一这天晚上?
这面子……这也太大了吧!
要知道这个时间点,指不定多少抚顺县里头的人要来拜访郑钧书记呢!
王兴国猛地转头看向万兴旺,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深深的敬畏。
他原以为妹夫跟县公安局的大队长刘康称兄道弟,这就已经是通了天的人脉了。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这小子的本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连县里的最高领导都肯屈尊降贵,顶风冒雪地步行进村来找他,这得是多大的交情?
“姐夫,咋了这是?酒都洒了。”
万兴旺见王兴国发愣,笑着提醒了一句。
王兴国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顾不上擦裤子上的酒渍,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赶紧凑到岳父孙大海和岳母陈秀兰身边。
“爹,娘!快……快站起来!”
王兴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激动。
孙大海正纳闷呢,瞅着女婿这副丢魂的样子,皱眉问道:
“咋了兴国?这几位客人是谁啊?把你吓成这样?”
王兴国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正在跟万兴旺寒暄的郑钧,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贵客:
“爹,那是郑书记!咱们县的一把手!最大的官!”
“啥?!”
孙大海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住,陈秀兰更是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在那扯衣角。
“哎呀妈呀,县太爷来了?这……这可咋整?”
孙颖和孙艺姐妹俩也是一脸震惊。
尤其是孙艺,她看着自家男人那从容不迫招待客人的背影,心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了。
“快快快!别在那愣着了!”
王兴国毕竟见过点世面,反应还算快。
“赶紧把炕桌收拾一下,给领导腾地方!咱去那边屋待着!”
一家子人这才反应过来,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端盘子的端盘子,拿椅子的拿椅子,眨眼间就把堂屋最好的位置给腾了出来。
孙大海满脸堆笑,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领……领导,快请上炕!炕头热乎!”
郑钧看着这一家子淳朴的村民,笑着摆了摆手,也没摆架子。
“老哥,不用这么客气,咱们就是来串个门,别把大家都折腾坏了。”
“大家都坐,都坐嘛。”
虽然领导发了话,但孙大海哪敢真坐啊,一个个都拘谨地站在一旁。
万兴旺见状,赶紧招呼着郑钧、黄飞淳和徐鹏飞落座。
“郑书记,黄老板,徐会计,你们快坐暖和暖和。”
“外头这雪下得可真紧,冻坏了吧?”
万兴旺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过年备下的最好的糖果和瓜子,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盘子端了上来。
他又提起暖壶,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黄飞淳确实是冻得够呛,捧着热茶杯子就不撒手,脸色这才稍微缓过来点。
他看着万兴旺,眼神里满是感激,刚想开口说人参的事,却被郑钧给拦了一下。
郑钧喝了一口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放下茶杯,眼神若有深意地看了万兴旺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兴旺啊,你跟我出来一趟。”
“我有两句话,想单独跟你聊聊。”
屋里的气氛顿时一凝。
万兴旺也是一愣,手里正抓着一把瓜子准备递给徐鹏飞呢。
他看着郑钧那严肃的表情,心里头打了个突。
这是咋了?
不是来说人参的事儿吗?怎么还要单独聊?
但他面上没露出来,放下瓜子,笑着点了点头。
“哎,好嘞,书记您这边请。”
万兴旺领着郑钧出了堂屋,来到了院子里的屋檐下。
外头的风雪依旧没停,呼呼地刮着。
屋檐下的那盏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万兴旺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看着背手而立的郑钧,疑惑地问道:
“郑书记,怎么了吗?”
“是不是出啥岔子了?”
郑钧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后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万兴旺,自己也叼了一根。
万兴旺赶紧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双手捧着火苗给郑钧点上。
郑钧深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这才一脸郑重地开了口:
“兴旺啊,这件事,等会只怕要你去开这个口了。”
万兴旺听得云里雾里,没敢接话,静静地等着下文。
郑钧弹了弹烟灰,目光透过漫天的飞雪,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屋里那位黄老板,你也是知道的,归国华侨,手里有钱。”
“他这次回来,除了买人参救命,还有一个大计划。”
说到这,郑钧顿了顿,转头看向万兴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准备在咱们抚顺县这块地界上,搞个投资。”
“说是要建一个大型的中草药种植基地。”
万兴旺心中猛地一动。
中草药种植基地?
他脑子里像是划过一道闪电,瞬间就亮堂了。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现在是七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完全吹起来,大部分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要是能搞个种植基地,那可是一条除了开野猪养殖场之外,新的发财路子!
不仅能赚钱,还能带动村里的经济,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名声。
“这是好事啊,书记。”
万兴旺压抑着心里的激动,轻声说道。
郑钧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
“好事是好事,但这黄老板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这地方选了好几个,一直没定下来。”
“方案还在犹豫中,说是还要考察考察别的县。”
“你也知道,咱们县底子薄,要是这笔投资跑了,那是全县的损失啊。”
万兴旺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两世为人,这点官场上的弯弯绕和言外之意,他一听就明白了。
既然地方还没选好,那何不直接想办法让黄飞淳把这基地落在万家村?
万家村背靠大山,附近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头。
这里气候湿润,土质肥沃,野生的中草药那是一抓一大把。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中草药宝地啊!
要是能把这基地引到万家村来……
万兴旺心里盘算着,眼珠子微微一转,立刻就领会了郑钧把他叫出来的真正意图。
郑书记这是在给他递梯子,也是在给他出考题呢。
无非就是要他在等会儿跟黄飞淳谈人参价格的时候,主动让一步。
把价格压低一些,给黄老板一个天大的人情,让对方感动,让对方觉得这地方的人实在、可交。
然后,再顺势提出能不能在万家村这边考察考察。
但是,这话不能由郑钧这个县委书记直接说。
那是上赶着求人,跌份儿,而且意图太明显,反而容易让商人起疑心。
得有个中间人来牵这个头,来做这个顺水人情。
而他万兴旺,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想通了这一层,万兴旺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一贯憨厚又带着点机灵的笑容,看向郑钧。
“郑书记,我不懂啥大道理。”
“但是只要是对咱们县好,对咱们老百姓好的事儿,您指哪我就打哪。”
“您看,具体要我怎么做,您给指条明路?”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把决策权和功劳都推回给了郑钧。
郑钧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他看着万兴旺,眼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小子,会说话!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会来事儿!
分明是他自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却偏要说是让自己指路。
这是在给自己这个当书记的留面子,也是在让自己占这次招商引资功劳的大头。
毕竟,自己堂堂一个县委书记,要是做事还不如一个小辈考虑得周全,这说出去,以后谁还信服他?
万兴旺这小子,是个可造之材啊!
往后,必须得多多关照他,这样的聪明人,用着顺手!
郑钧心情大好,把手里的烟头扔在雪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凑近了万兴旺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传授机密一样说道:
“兴旺啊,你也别有啥心理负担。”
“等下黄飞淳跟你交易人参的时候,你在价格上,稍微松个口,低那么一点。”
“让他觉得欠了你一个人情,让他觉得咱们这儿的人讲义气。”
说到这,郑钧故意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这片土地,又用下巴点了点院子外头那漆黑的大山。
“至于交易成了之后,选什么地方种中药……”
“兴旺啊,这万家村我也看了,依山傍水的,是个好地方。”
“你就看着来吧,有些话,到了火候,自然就能说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万兴旺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挺直了腰杆,朗声说道:
“好!都听书记您的!”
“那我这就进去,跟那大老板好好谈谈!”
郑钧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笑着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有力,传递着一种信任和期许。
“好小子,有魄力。”
“走起,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