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子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子透骨的凉气。
郑钧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沉稳,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万兴旺紧随其后,顺手掸了掸肩头新落的几片雪花,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刚跟县书记密谋过大事的样子。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屋里的灯火阑珊处。
此时的屋内,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黄飞淳正坐在炕沿边那张稍微结实点的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
他一边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太旧了。
墙皮有些地方都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黄泥和草杆,屋顶的房梁被烟火熏得漆黑。
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虽然收拾得还算整齐,但那股子穷酸气是掩盖不住的。
黄飞淳是个归国华侨,见惯了外面的高楼大厦和洋房别墅。
他实在很难想象,像万兴旺这样有本事、有胆识的年轻人,竟然就窝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
住着这种一旦下暴雪都可能随时会被压塌的土坯房。
“真是暴殄天物啊。”
黄飞淳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他放下茶缸,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掌,目光再次落在了刚进门的万兴旺身上。
这种人才,窝在山沟沟里跟野猪、风雪打交道,简直就是把金镶玉扔进了烂泥坑。
虽然在来的路上,助手徐鹏飞已经跟他说过,万兴旺志在建设家乡,并没有出国发展的想法。
但黄飞淳那颗爱才的心,还是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觉得,那是万兴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只要价钱给到位,诚意给得足,未必就不能把这块璞玉带走,去更大的舞台发光发热。
正琢磨着,郑钧已经笑着走了过来,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黄老板,久等了。”
“外头风雪大,说了两句闲话,让您受冻了。”
郑钧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坐在了主位旁边,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万兴旺则没有入座。
他是个爽快人,既然心里有了底,也就不想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只见他径直走到柜子旁,取出两个包裹,层层解开,里面是用红布包着的两株人参。
万兴旺将红布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炕桌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灯光下,那两株人参须发完整,芦头修长,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极品山货。
尤其是那股子淡淡的药香,瞬间就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煤烟味。
“黄老板,您是行家,东西都在这儿了。”
万兴旺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黄飞淳,脸上带着一股子山里汉子特有的豪爽。
“咱都是敞亮人,明人不说暗话。”
“这人参,您给开个价吧。”
这一手直球,打得漂亮,黄飞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欣赏的笑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着桌上的人参。
他就喜欢跟这种直白的人谈生意。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搞漫天要价落地还钱那一套,干脆利落,省心。
“小兄弟,果然是个痛快人。”
黄飞淳笑着赞了一句,但他并没有急着报价。
作为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先把底牌亮出来?
于是,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神里透着一丝精明的光芒,反问道:
“不过嘛,这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
“小兄弟你是卖家,这宝贝又是你冒着生命危险从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
“你心里肯定有个数,不妨先说说,你打算要多少?”
这就叫踢皮球,把定价权交还给万兴旺,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心理博弈。
其实,黄飞淳这次来,兜里是揣着巨款的,县书记支给他不少钱,加起来差不多两万多,也是备足了底气的!
对于这两株人参,尤其是那株年份久的老参,他是志在必得,那是等着救命用的药引子。
他在心里早就盘算过,这两株参加起来,哪怕是出到八千块,甚至一万块,他都不带眨眼的。
这年头,有钱难买命,只要东西真,钱不是问题。
但是,刚才郑钧那个意味深长的举动,让黄飞淳心里犯了嘀咕。
刚才郑书记把万兴旺单独喊出去,两人在风雪里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那是干啥去了?
绝不可能只是聊家常。
黄飞淳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正捧着茶杯笑而不语的郑钧,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肯定是有事儿啊!
他决定利用这次报价,来试探一下万兴旺的态度,也顺便摸摸那位郑大书记的底。
“如果这小子狮子大开口,报个天价……”
黄飞淳在心里迅速分析着局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就说明,刚才他们聊的事儿跟我没关系,这纯粹就是一桩买卖,在商言商即可。”
“但如果……”
想到这,黄飞淳的眼神微微一凝,目光锁定了万兴旺。
“如果他给出的价格低得离谱,或者明显低于市场价。”
“那就证明,刚才他们聊的事情,绝对跟我有关!”
“这是在给我下钩子,卖我一个人情呢!”
满屋子的人,此时都屏住了呼吸。
连在那边收拾碗筷的大姨姐孙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这可是关乎成千上万块的大买卖啊!
在这个工人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年代,这笔钱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万兴旺站在桌边,看着黄飞淳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
他心里头也是一片雪亮。
对方不愧是大老板,这一招反客为主,玩得溜啊。
这是在考我呢,也是在试探郑书记的意思。
万兴旺沉吟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要是没有刚才郑书记那番交代,按照他以前的性子,那是肯定要往高了报。
怎么着也得喊个一万二,最后万八千的成交才算不亏。
但是现在……
万兴旺的余光瞥见了郑钧那鼓励的眼神。
为了那个中草药种植基地,为了以后长久的富贵和万家村的前程。
这眼前的蝇头小利,得让!
不仅要让,还要让得漂亮,让得对方心里舒坦,让得对方觉得自己欠了天大的人情!
想通了这一节,万兴旺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那株个头稍小一点,年份大概在五六十年左右的人参。
“黄老板,既然您让我开价,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第一株人参,成色您也看了,虽然不如那一株老,但也算是极品。”
“我就报个实在价,五千块!”
“您看怎么样?”
万兴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嘶!”
坐在后面的姐夫王兴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千块!
我的个乖乖!
他把自己卖了都不值这五百块,这一根草根子,就值五千?!
他下意识地看向黄飞淳,生怕这个价格把人家给吓跑了。
然而,黄飞淳听了这个报价,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五千块。
对于这株年份上百的野山参来说,这个价格虽然不算便宜,但也绝对公道,放在黑市,最低收购价都在一两千,转手有渠道的话,五六七卖出去都是一瞬间的事情,谁叫这是好东西呢!
“小兄弟是个实在人。”
黄飞淳赞许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这个价格,我要了。”
“这第一株,就按你说的,五千。”
这就成了?
五千块钱就这么到手了?
孙大海和陈秀兰老两口互相搀扶着,感觉腿肚子有点软,这要是换成大米白面,那得把这屋子都堆满了啊!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第二株人参上。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这第二株人参,无论是芦头的长度,还是参体的纹路,明显都比第一株要老得多。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铁线纹,少说也是一百五十年以上的老参王!
按照行规,年份翻倍,价格可不仅仅是翻倍那么简单。
那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
黄飞淳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着万兴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小兄弟,那这第二株呢?”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一百五十年往上的老参,你打算多少出售?”
黄飞淳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万兴旺报价一万,甚至一万二,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因为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万兴旺看着那株老参,心里也在滴血。
这可是真正的宝贝啊,放在后世那是能上拍卖会的。
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咬了咬牙,脸上却露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只见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然后又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
“黄老板,咱们一回生二回熟。”
“这第二株,我就要六千块吧。”
“您看,如何?”
话音刚落,屋子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一片死寂。
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郑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是眼皮子一跳,有些惊讶地看着万兴旺。
这小子,够狠啊!
对自己够狠!
六千块?
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这第二株的价值,绝对是第一株的两倍以上啊!
他竟然只比第一株多加了一千块?
黄飞淳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的茶缸当啷一声磕在了桌角上,溅出了几滴茶水,烫到了手背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万兴旺,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多……多少?”
“小兄弟,你刚才说多少?”
黄飞淳声音都有些发颤,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万兴旺依旧笑眯眯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六千块。”
“黄老板要是觉得高了,咱们还能再商量。”
“不高!不高!绝对不高!”
黄飞淳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是个生意人,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哪里是做买卖?
这分明就是送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这株百年老参,放在市面上,哪怕是一万块也是被人抢破头的货色。
万兴旺只开了六千,这相当于白白送了他四五千块钱的利润!
四五千块钱是什么概念?
在这个年代,能在县城买好几套像样的院子了!
黄飞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和震撼。
他转头看向郑钧,又看了看万兴旺,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刚才那场雪地里的密谈,果然是跟自己有关。
万兴旺这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向他示好,向他展示诚意。
这份人情,重得让他都有点接不住。
“小兄弟……”
黄飞淳绕过桌子,紧紧握住了万兴旺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他的眼眶甚至有些发热,那是被这份义气给感动的。
“你这个朋友,我黄某人交定了!”
“六千块,简直是在打我黄某人的脸啊!”
“但是你既然开了金口,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万兴旺感受着手里传来的力度,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成了!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活了。
他笑着回握住黄飞淳的手,语气谦虚又不失分寸。
“黄老板言重了。”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咱们能在万家村相遇,那就是缘分,提钱就俗了。”
一旁的郑钧,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虽有些凉了,但在他嘴里,却是回味无穷的甘甜。
这小子,不进官场里头当自己下属,属实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