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玦带着亲兵统领彭池,策马疾驰,很快便出了神京城的北门。
一出城门,寒风立刻变得凌厉起来,卷着地上的碎雪,抽打在人的脸上,带着生疼的凉意。
彭池默默地跟在贾玦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心里却翻江倒海,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国公爷这是要去哪儿?
他还以为国公爷是在琢磨怎么应对皇帝老儿的“捧杀”之计。
毕竟那什么“忠义学堂”,听着是天大的荣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皇帝安在国公府门口的一双眼睛,一个套在国公爷脖子上的枷锁。
可没过多久,国公爷就把他叫了过去,只说了一句“备马,去燕山围场”,便再无多话。
去围场做什么?
这个时节,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围场里连个兔子都找不着。
既不为打猎,也不像巡视。彭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贾玦的背影。
国公爷的身影在风雪中笔直如枪,没有丝毫的迟疑,仿佛早就定好了目标。
那份从容,让彭池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
作为贾玦的亲兵统领,彭池自认是府里最了解贾玦的人之一。
自家这位国公爷,心思深沉如海,行事向来是谋定而后动,绝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情。他今天如此反常,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是,这个道理,彭池猜不透。
“彭池。”
贾玦平淡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末将在!”彭池心头一凛,连忙打起精神,催马上前一些。
“跟了我几年了?”贾玦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的路。
彭池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国公爷的话,从您在京营初露锋芒,末将便跟着您了,至今已有三年零四个月。”
这三年多,他亲眼看着贾玦如何从一个背负血仇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执掌数万大军、封侯拜将的镇北国公。
他见识过贾玦在战场上的神勇无敌,也领教过他在朝堂上的雷霆手段。在他心里,贾玦就是天上的神人,无所不能。
“三年了……”贾玦轻轻念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三年来,你觉得我大汉的兵,如何?”
彭池心中一动,不知道国公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沉声回答:“回国公爷的话,我大汉军威尚在!京营的弟兄们,平日里虽有些松懈,但只要上了战场,个个都是好汉!至于您一手带出来的北疆镇北军,更是天下强军,对上瓦剌鞑子,以一当三,不在话下!”
他说的是实话,尤其是贾玦统领的镇北军,经过这几年的铁血磨砺,早已脱胎换骨,是整个大汉朝最能打的一支部队。
“以一当三……”贾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感叹,
“听起来是不错。可瓦剌有多少人?草原有多大?光靠以一当三,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打服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大汉的边疆,再无战事?”
彭池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瓦剌人全民皆兵,动辄就能拉出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骑兵。
大汉这边,就算镇北军能打,又能有多少人?五万?十万?打赢一场两场可以,可想彻底解决边患,难如登天。
这便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面对草原民族时,最大的无奈。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彭池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隐隐感觉到,贾玦今天要让他看的东西,或许和这个有关。
“我大汉的兵,血性是有的,但还不够强。”贾玦的声音冷了下来,“装备不够精良,战马不够神骏,训练也不够严苛。最重要的是,他们心里,有太多的顾忌。他们为朝廷打仗,为军饷打仗,为功名利禄打仗,唯独……不是只为我贾玦一个人打仗。”
彭池听得心惊肉跳。
最后那句话,简直就是诛心之言!
若是被外人听了去,一个“拥兵自重,心怀不轨”的帽子,立马就能扣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劝说两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贾玦说的,是事实。
军队,是国家的军队。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贾玦今天说出这样的话,又带他来这荒无人烟的围场,到底想做什么?
彭池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马蹄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马速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燕山围场的入口已经遥遥在望。几座简陋的营房立在风雪里,营房前的旗杆上,一面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还没等他们靠近,就见营房里冲出几个人,朝着他们连连挥手,似乎想让他们停下。
“国公爷,情况好像不对。”彭池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贾玦却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过去看看。”
两人催马来到营房前。
一个负责看守围场的哨官,带着几个老兵,脸色发白地迎了上来。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见到贾玦,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
“国……国公国公爷!”那哨官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围场深处,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可算来了!里面……里面出邪事了!”
“邪事?”
彭池眉头一皱,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那哨官的衣领,喝问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彭池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身上那股子杀气一放出来,寻常人根本扛不住。
那哨官被他一吓,腿肚子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说道:“将……将军饶命!是真的……是真的出邪事了啊!里面……里面有鬼!”
“胡说八道!”彭池火气上来了,手上加了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鬼!再敢胡言乱语,老子一刀劈了你!”
他最烦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
当兵的人,要是信鬼神,那还打什么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