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县委办公室的主任就亲自找上了门。
那时候,肖东跟柳玉婷正准备跟着考察团去下一家企业。
主任黑着张脸,把肖东叫到一边,话说的很直接。
“肖东,你被举报了。”
“举报我什么?”
“定海市的沈海先生,昨天连夜把电话打到市委那里。说你在他的地盘上寻衅滋事,殴打他人,还强行带走了他的女伴。”
主任啧了一声。
“钱书记很生气。市委那边对我们宁洛县的印象也很不好。经过研究决定,你接下来的参观活动,就不用参加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现在就可以回宁洛县了。”
县委主任这几句话,跟一盆冷水似的,从头浇到脚。
柳玉婷在旁边听着,气的手都在抖。
“他们这是颠倒黑白!明明是他们先挑事!”
主任摆了摆手,一脸的没办法。
“小柳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沈海在定海市是什么人物,想必你们也知道了。钱书记也是为了顾全大局,让我们宁洛县后续的招商引资能顺利进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肖东。
“肖东,你还是回去吧。”
主任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柳玉婷看着考察团的大巴车缓缓的开走,眼眶一下就红了。
“小东,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肖东拍了拍她的背,脸上没什么表情。
“咽不下去,就把它打回去。”
他拉着柳玉停,转身就出了招待所。
“咱们不回宁洛县。”
“那我们去哪儿?”
“去昨天主任提过的,那家快要倒闭的酒厂看看。”
……
定海市国营酒厂,坐落在市区的另一头。厂区不小,就是看着特别萧条。
墙皮都裂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大门口的牌匾掉了两个字,剩下的字也锈迹斑斑。
两人刚到门口,就被看门的大爷拦了。
“干什么的?这里不让进。”
“大爷,我们是来找人的。”
肖东摸了根烟递过去。
“我们想找厂里酿酒的老师傅,请教点手艺。”
大爷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俩。
“厂子都快黄了,还学什么手艺。人都在宿舍楼里待着呢,你们自己去找吧。”
两人进了厂区,一股子浓的化不开的酒糟味就飘过来了。
在一栋破旧的宿舍楼下,他们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花坛边上,拿着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
男人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一脸的愁,跟化不开似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酒曲渍,一看就是在酿酒车间泡了半辈子的人。
肖东凑了过去。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
男人抬起头,醉眼惺忪的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您是这酒厂的技术员?”
“技术员?”男人扯着嘴角笑了下,全是嘲讽,“算是吧。干了三十年,到头来厂子说倒就倒。”
他叫陈德厚,是这家酒厂资格最老的技术骨干。当年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他攻克的那款定海老窖在整个市里都有名气,逢年过节谁家不备上两瓶。
肖东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陈师傅,我闻着这厂里的酒糟味,正得很。底子相当不错,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陈德厚也不多说,又灌了一大口酒。
“底子好有什么用?”
他放下搪瓷缸子,指了指身后那几排厂房。
“设备老化,生产线还是七十年代的。包装更不用说了,土的掉渣。现在外头的酒市场变了,年轻人喝酒讲究口感跟品牌,我们这酒口感其实不差,但包装一拿出去,人家瞧都不瞧一眼。”
他越说火气越大,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膝盖上。
“我跟厂里领导提了多少回了,说要改配方,调口感,把酒做得更顺更柔,适应现在市场。领导怎么说的?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不能改,改了就不是定海老窖了。
放屁!老祖宗那个年代,人喝酒就图一个烈,现在呢?被外头那些竞品冲得七零八落,人家又便宜,瓶子又好看,我们的酒只有定海市本地的老头子才会买。”
说到这,他声音都哑了。
“年轻人的习惯都变了,酒也得跟上。可领导不听,觉得我在瞎折腾,还把我从车间主任降成了普通技术员。你说我郁闷不郁闷?!”
肖东听完,没急着搭话。
“陈师傅,我能去你们的酒窖看看吗?”
陈德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带着两人绕到厂房后面,拉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地下酒窖。
一排排陶坛码得整整齐齐,坛口封着黄泥和棉布。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比地面上的酒糟味浓烈十倍。
肖东打开一个坛口,拿竹勺舀了一点原浆酒,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酒一入口,先是猛的一冲,跟着就在嘴里化开了,满口都是粮食的香气。
“好酒。”
肖东咂了咂嘴。
“陈师傅,你说的没错,这酒的底子很好。但确实太烈了,现在的人喝不惯这个。要是能把度数降一降,把口感做得再柔和一点,再换个像样的包装,这酒绝对能卖出去。”
陈德厚听完,眼睛里噌的就有了光。
“你也懂这个?”
“我在宁洛县做药酒和果酒的。”肖东擦了擦嘴角,“虽然跟白酒不是一个路子,但道理是一样的。酒是给人喝的,不是给牌匾看的。”
陈德厚盯着肖东看了半天,眼眶说红就红了。
“小伙子,你是我这两年来遇到的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他蹲下去,用手掌来回摸着一个老陶坛的坛壁。
“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技术员,又从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再从车间主任被撸回技术员...这些坛子,都是我亲手封的。我不是不想改,是没人让我改。”
他声音越说越小。
“厂里欠着银行的贷款,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老婆去年得了病,住院花了一大笔钱,家里的底子都掏空了。我现在就靠着每个月那点死工资撑着,工资还老拖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