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流坑沙漠外围。
焚天带着三千骑铁骑列阵在黄沙与砾石的分界线上。
黑色重甲反射着最后一缕月光。
战马不安地踩踏着前蹄，鼻腔里喷出急促的白气。
队伍最前方的砾石台上，焚天帝君独自站着。
暗红色的业火沿着他的体表缓慢流转，被绝对意志压缩在三寸以内。黑色帝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了。
密报是三天前送进皇城的。
无风带着“鬼影”潜入乌流坑沙漠。
追杀目标——雨师妾。
焚天收到密报之后，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条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雨师妾”三个字被他的拇指反复碾过，墨迹模糊了大半。
无风是他最锋利的刀。
执行的也是他默许过的方案。
以无风的想法雨师妾活着，混沌国就是一颗扎在焚天版图里的钉子。拔掉她，异界其他势力再无胆量和机会结盟。
这笔账他算过一万遍，可每次算到最后，脑子里就会蹦出同一个画面。
师父领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到院子里。
脸上全是灰，沉默寡言，一声不吭。
师父说，这是你你们的师妹。
从那天起，她就钉进了他的命里。钉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焚天收回视线，从砾石台上走下来。
“报——”
副将快步赶到近前，单膝跪地。
“沙漠内部侦测到多次灵力波动，最近一次在一刻钟前。强度极高。疑似……空间系法术。”
空间系。
这是雨师妾的看家本领。
整个异界，能在乌流坑沙漠这种鬼地方还敢撕空间的，就那一个人。
焚天迈步向前准备进乌流坑沙漠。
“帝君！”副将横身挡在他面前。“乌流坑是绝地禁区，蚀金——”
焚天偏过头。
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灵力释放。
但副将的脊柱从尾椎骨开始发麻。
双腿彻底失控，膝盖重重砸在砾石上，嘴唇发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纯粹的帝君威压。
身后的三千铁骑整齐地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焚天转回身，继续向沙漠迈步。
这时天空裂了。
不是缓慢撕开。
是一场失控的爆炸，紫色的光芒从夜空中炸裂，碎片化的空间残渣在高空四散飞溅，击穿了云层。
剧烈的灵力冲击波从爆裂点向四面八方扩散。
紫色。
那是她的颜色。
一具身躯从碎裂的紫光中坠落。
没有灵力托举，没有缓冲，自由落体。
距离他不到两里。
焚天的脚掌碾碎了脚下的砾石。
他冲了出去。
业火在身后撕开一道暗红色的长痕。
三百米的距离被压缩成三步。
沙丘在他踏足下崩裂，黄沙被气浪推向两侧。
翻过最后一道沙脊。
她趴在沙地里。四肢摊开。脸埋进黄沙。
战甲彻底碎了。黑紫色的甲片散落在她周围。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伤口，深的见骨、翻卷着皮肉；浅的只是细线，但密到数不清。
空间乱流切割的痕迹。
左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向外翻血。暗红色的血液渗入黄沙，在她身下洇出一大片。
她一动不动。
焚天的膝盖直接砸进沙地。黄沙被他的体重压出两个深坑。
手伸了出去。
停在她后背上方。
这具身体上的伤太多了。他怕自己的力量哪怕溢出一丝，都会加重创伤。
“师妹。”
没有回应。
“师妹！”
第二声从胸腔里震出，带着不安的颤抖。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极其微弱。指尖在黄沙里划出一道浅痕。
还活着。
焚天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后背上。
隔着碎裂的甲片和破烂的内衬，
他听到了微弱而不规则的心跳。
他的手终于落下去了。
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从沙地里捞起来。
雨师妾的头歪在他的臂弯里。紫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闭，焦距完全散了。
她的嘴唇在动。
焚天凑近。
“……传不回去…灵力波动太厉害…快走…蚀金要来…了…”
断断续续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焚天把她往怀里收紧了一寸。
业火自动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极温和的暖膜，隔绝沙漠夜间的低温。
脚下的沙地开始震。
不是之前那种细微颤抖。是整片地壳级别的震荡。
周围十里的沙丘全在下沉。沙粒疯狂翻滚，被吸入地底。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场撕裂虚空的灵力爆炸，加上雨师妾身上纯正的龙灵本源血气——这两样东西叠加在一起，蚀金不可能不来。
沙地裂开了。
一条巨大的裂缝从焚天脚下三十米处炸开，以恐怖的速度向两侧延伸。黄沙倒灌进裂缝，发出哗哗的声响。
然后，那颗头颅升了上来。
大蚀金的头部从地底涌出。褐色的角质层表面密布着数以千计的幽绿色复眼。每一只复眼的直径都超过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复眼转动的时候带着机械般的精密和生物特有的湿润反光。
口器在头颅前端缓缓张开。上下两排锯齿交错排列，每一颗齿牙都有城墙的厚度。粘稠的黄绿色液体从齿缝间拉出长丝，滴在沙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的体积大到遮蔽了半片天空。
焚天怀里的雨师妾剧烈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伤痛。是血脉深处的本能压制。
焚天站起身，左臂夹住雨师妾，右手向后挥出。暗红色的业火在手中凝聚、压缩、拉伸成型。
一杆三米长的暗火长枪。枪身通体漆黑，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枪尖处的温度扭曲了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热浪褶皱。
掷枪。
右臂肌肉群在一瞬间完成了从蓄力到释放的全过程。长枪脱手。撕裂空气。尾端拖着一条暗红色的焰尾。三倍音障。连续的音爆在沙漠上空炸响。
枪尖扎中大蚀金的口器边缘。
火焰在接触面炸开。褐色的角质层被烧出一个脸盆大小的焦黑凹痕。焦味弥漫。
然后，那个凹痕在几秒之内被新生的角质填补。
蚀金连停顿都没有。
数千只幽绿色的复眼齐齐转动。没有锁定焚天。
锁定的是他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
巨口猛地下压。
阴影覆盖了焚天脚下方圆百米的范围。
焚天双腿爆发。身体向后暴退。
他快。
蚀金更快。
口器在地面上方轰然闭合。气流冲击将焚天的身体掀飞。他在半空中死死护住雨师妾，后背撞上一块风化岩石。岩石碎裂。
手臂没有松开。
但雨师妾的身体在剧烈冲击下从他的臂弯里脱出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
一根从大蚀金口器边缘弹出的粘膜触须，缠住了雨师妾的左脚踝。
焚天的右手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拉扯。
蚀金的力量和焚天帝君的力量在雨师妾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对拉。关节里传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放手……”
雨师妾张嘴。
焚天以为她在对蚀金说。
“师兄……放手……力量太大会把我扯断……”
她在对他说。
焚天的右手僵了零点几秒。
触须猛地回缩。力道大到他的指骨差点脱臼。
雨师妾的手腕从他五指间滑脱。
她的身体被拽向那张深渊般的巨口。
焚天的双手在空中抓了个空。
“不——”
一个单音节从胸腔里爆出来。声带撕裂的疼。
大蚀金的上下颚轰然闭合。
整片沙漠都跟着震了一下。
庞大的身躯直坠地底。裂缝在它的下沉中疯狂闭合。数万吨黄沙从四面八方涌入，填补那个巨大的坑洞。
地面在震动中逐渐平息。
沙尘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