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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暴雨渐渐稀疏了下来。

密集的雨帘化为细碎的雨丝,又从雨丝化为若有若无的水雾。

乌云的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缝,如同紧闭了一夜的帷幕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缝隙。

一缕久违的、清冷的月光,穿透云层的裂缝,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柳家后山上。

那道月光不偏不倚,恰好照亮了战场中央。

照亮了碎石与断木之间那些还在冒着白烟的毒液坑。照亮了各家族精锐们满身泥血却依旧笔直站立的身影。

照亮了莫钧尧那根缺了一角的青玉拐杖,任江海肩头那道触目的藤蔓擦伤,沈煦东那双因为灵力透支而微发颤的手。

也照亮了每个人劫后余生的、写满了疲惫与庆幸的脸。

没有人说话。

整十几秒的时间里,只有风吹过残败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某处起火的柳家建筑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然后,蓁蓁的手从狼座的后背上缓缓滑落。

她退后了半步。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极其轻微的一下,轻微到如果不是时刻关注着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灵力透支到了极限。

但她站住了。站得笔直。

她不会在这种场合倒下。

片刻的寂静之后。

莫钧尧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步伐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明显的疲态。

他今晚的灵力输出几乎见底,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他走到狼座面前。

在月光下,两人对视。

莫钧尧审视着这个浑身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年轻人。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上,脸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细微伤口,右腿隐约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但他的眼神,那双在暗夜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莫钧尧看了很久。

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邀功,没有骄矜,也没有刻意的谦卑。

只有一种平静的、属于强者的坦然。

“狼座。”

莫钧尧开口了。声音洪亮,有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

“你今晚的所作所为,我看在眼里。你的实力、你的判断力、你的冷静和担当,用你的行动证明了你的价值。”

这句评价,从莫钧尧嘴里说出来,分量重逾千钧。

在场的各家族高层纷纷侧目。

沈煦东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莫钧尧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洪亮,但语调中多了一层属于长辈的严肃与郑重。

“但是轩辕家主的伴侣,不能是一个没有根基、没有名分的黑市猎宝人。”

他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浑浊的老眼直视着狼座。

“灵能界的规矩延续了千年。你或许不喜欢它,它也确实有腐朽的地方。但它保护了无数普通灵能者。你若真心想站在轩辕家主身边,就必须有一个能被这个世界承认的身份。”

这话,是肯定,是认可,也是最后的门槛。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狼座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沈煦东走了上来。

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踌躇。

这对于一个向来雷厉风行的火系灵能者来说,极其罕见。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狼座。

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站得笔直、苍白着脸却目光灼灼的蓁蓁。

他的嘴唇动了动。

曾经喜欢了十几年的女人,此刻正用那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目光,望着另一个男人。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依赖,有骄傲,有心疼。

全部都不是给他的。

从来都不是。

沈煦东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只剩下清明。

“他有身份。”

沈煦东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一丝勉强。

他转向在场的所有人,用调研局副主任的官方口吻,字清晰。

“狼座,本名王姓。幼年觉醒灵力后被家人遗弃,后被灵能孤儿院收容,六岁时被沈家旁支收养。他是沈家族谱上有据可查的养子。虽然离家多年,但血脉契约未解,名分尚存。”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做主,以沈家嫡系长子的身份,为他正名。重回沈家族谱,恢复灵能家子弟的身份。”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有些消息灵通的老家伙甚至微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沈煦东对这猎宝人的态度一直那么微妙,原来是沈家自己人。

这无疑是最好的结局了。

有了沈家的背书,狼座的身份问题迎刃而解。他与轩辕家主的结合,在礼法和规矩上便再无阻碍。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将就此尘埃落定、皆大欢喜时。

狼座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沈煦东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狼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些各大家族的族徽、制式铠甲、高端法袍,代表着这个灵能者世界最顶层的秩序与规则。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蓁蓁的脸上。

在月光和残余雨雾的映照下,她看起来疲惫极了。嘴唇发白,眼下有青色的阴影。但她望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你赶紧答应”的催促或期待。

她只是看着他。

如同在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这里。

狼座收回目光。

“沈副主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到近乎凝固的后山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碑上。

“六岁那年,是你沈家旁支的人收养了我。”

“十五岁那年,也是他们把我赶出了家门。”

“大冬天。只穿了一件单衣。连一双鞋都没让我带走。”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怨恨或者控诉。就像在叙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很久远的故事。

但在场每一个有阅历的人都听得出来——越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讲述这样的事情,底下压着的东西就越沉重。

“我在后厨帮工了三年。手上被热油烫的疤现在还在。”他不自觉地握了握左手手背。“十八岁去了黑市。二十年。靠自己爬到了今天。”

“沈家对我而言,”他停顿了一拍,“只是一个十五岁之前暂住过的地方。不是家。从来都不是。”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直视着沈煦东。

不是敌意。不是挑衅。甚至不是愤怒。

只是一种彻底的、干净的拒绝。

“被抛弃过一次的地方,我不会再回去。”

沈煦东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或许是“那不是沈家嫡系做的”,或许是“我可以补偿”。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能用“补偿”两个字就化解的事情。

一个五岁被亲生父赶出家门、十五岁被养父母赶出家门的人,你跟他说“回来吧,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是傲慢。

狼座转过身,面对着以莫钧尧为首的、代表着整个玄都最高权力的世家联盟。

他没有卑躬屈膝。没有义正言辞。

甚至没有刻意挺直背脊,因为他的背脊从来就没有弯过。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在月光下响起,不卑不亢。

“就是我的家族图腾,我恢复王姓。我就是我的家族。”

“它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会亲手为它铸造足以与四大家族并肩的荣耀和根基。”

全场寂静。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不,不是平静的湖面。它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一锅刚煮沸的水中。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数复杂到难以言说的目光。

有人觉得这是狂妄。

有人觉得这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壮语。

但也有人,比如任江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真切的欣赏。

而莫钧尧,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这份荣耀的第一块基石。”

狼座的声音没有停。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众人,落在了后方。

落在了一个拄着断木、灰头土脸、此刻正因为灵力耗尽而微佝偻着身体的老人身上。

陈柏洵。

木系宗师。四大家族之一陈家的家主。调研局的退休副主任。无数灵能者的老师。

一个一辈子正直、耿介、教书育人的老头子。

狼座收起了枪,将它别在背后。

他整理了一下被暴雨和血战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衣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蓁蓁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朝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走了几步。

停在他面前。

微躬身。

是一种晚辈对前辈的、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请求。

“陈前辈。”

狼座的声音轻了许多。和方才那番霸气的宣言截然不同。

“今晚的事,您全程在场,看在眼里。”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抬起头,直视着陈柏洵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温厚的眼睛。

“我希望由德高望重的陈家主,来为我和蓁蓁的婚约做见证人。”

他顿了一下。

“不是作为沈家的养子。不是作为任何人的附庸。”

“是作为。以我自己的名字。”

“我之前一直怕,怕自己的身份牵扯连累蓁蓁,但是现在既然站在各大家族面前,也请大家答应我,自立门户。另外我之前答应过入赘轩辕家,现在依然有效,我不要轩辕家任何财产,而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归轩辕家,如果有第二个孩子,跟我。”

月光照在他微躬身的背影上。

照在他那双虽然满是伤痕却干净有力的手上。

照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苍白着脸,却笑意终于从眼底慢慢漫上来的女人脸上。

陈柏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老人想起了很多。想起了今晚在正堂里那两枪救了他性命的精准。想起了这个年轻人在接到战术分配时,第一句话就是“陈前辈不要再用木系灵力,你对它来说是块大肥肉”那是在战场上,对一个素昧平生的老人最朴素的保护。

他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所有人:他配得上站在她身边。

陈柏洵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狼座的肩膀。

“好。”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暖。

“老夫应了。”

轩辕蓁蓁和狼座手拉着手并排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