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习惯在每次大战之后复盘。京西那一战,他最大的失误不是低估了敌人的兵力,而是低估了敌人的信息网。
四大家族之所以敢跟着虞家反他,是因为虞家五长老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只要灭了他尹志平,虞家便会替他们摆平朝廷那边的压力。
他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却没有提前掐断这些人与外部势力的联系。这个教训,他用几百条人命才换回来。
所以这次在金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必须在那根线还埋在土里的时候,就把它揪出来。哪怕揪出来的结果,比地窖里那数百具尸骸更让人脊背发凉。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刘大棒子便带着几个弟兄摸黑出了城。他们穿着最寻常的粗布短褐,头上扣着破斗笠,扮作进城卖柴的樵夫,混进了城南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区。
这里住的大多是靠在码头扛包为生的脚夫、替人浆洗衣裳的妇人、以及那些被杨家挤垮了生意之后只能在街边摆摊的小商贩。
刘大棒子从前便是这片地方的人,哪条巷子通哪里、谁家与谁家有仇、谁家的婆娘嘴碎爱传闲话,他心里门清。
他先找到了从前一起在码头上扛包的张老三。张老三正蹲在门槛上喝粥,见刘大棒子来了,连忙将他拉进屋,压低声音问:“听说你跟了大将军?是真的不?大将军真把杨家的地分给咱们了?”
刘大棒子将腰间的厚背砍刀往桌上一搁,端起张老三的粥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分了!老子亲眼看着分的!你家的地契,过两天便有人送来。不过大将军还有件事要查——祁家和阎家,你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张老三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棒子哥,这话可不敢乱说。祁家和阎家虽比不上杨家,可也不是咱们招惹得起的。”
“招惹?”刘大棒子将粥碗往桌上一顿,嗓门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老三你想想,你媳妇是怎么死的?那年你媳妇在阎家的码头上扛包,被掉下来的货箱砸断了腿,阎家连个大夫都不给请,你媳妇活活疼死了。你忘了?杨家倒了,祁家和阎家还在,大将军能替咱们做主——你难道就不想让阎家还你一个公道?”
张老三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刘大棒子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低声道:“有一回,我亲眼看见杨殿坡去了祁家。平日里杨家的人来祁家,祁桓都是亲自在门口迎的。可那一回,祁桓没有迎。杨殿坡是自己走进去的,进正堂的时候,我看见他弯着腰。”
刘大棒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杨殿坡弯着腰?你没看错?”
“没看错。”张老三的声音愈发低了,“我当时就在巷口蹲着等活干,亲眼看见他进了祁家的门。他走得很快,头低着,步子碎碎的,那姿态不像老爷去见掌柜,倒像是下人去见主子。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杨家是什么人家,祁家又是什么人家?可那天之后,杨家便再没派人来祁家收过账。”
刘大棒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拍了拍张老三的肩膀,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子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告诉。我会转告大将军。”
与此同时,马三刀在城北的茶楼里也听到了类似的风声。一个曾在祁家做过工的老木匠告诉他,有一回半夜,他被叫起来去修祁家后院的角门——那门被什么东西撞坏了,门板上豁开了一个大窟窿。他当时多看了几眼,发现那门上的断口极齐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剑劈开的。
“那老木匠说,他修门的时候,看见祁家后院的柴房里亮着灯。那柴房平日里是锁着的,从不让人进。他隔着门缝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穿着夜行衣,桌上搁着几柄明晃晃的刀。”马三刀握着柳叶刀,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大将军,这些人绝不是寻常蟊贼。能在祁家后院的柴房里议事,祁桓必定知情。”
尹志平听完这些禀报,将手中那张写满了名字和线索的纸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条渐渐亮起来的街巷——卖豆腐的王老汉正将一板板新压的豆腐搬上摊子,几个半大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似乎都与昨日并无不同。可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祁家的家主在杨家面前有如此高的地位,那阎家呢?”尹志平的目光移向马三刀。
马三刀连忙道:“阎家那边倒是没有祁家这般张扬。不过有个在码头上当了十几年账房的老先生,昨晚找到草民的弟兄,说了一桩极古怪的事。
他说这些年杨家的商队从外地运回来的货,从不在金湖城卸船,而是绕到下游一个叫柳河口的小码头,再由阎家的人用骡马运回金湖。
他替阎家做了这么多年账,从没见过那些货进过杨家的库房——全都是阎家自己收着的。”
“柳河口。”尹志平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对马三刀点了点头,“继续查。尤其是这两家最近几日的动向。杨家倒了,他们若是心里没鬼,便该安分守己;若是心里有鬼,便会急着掩盖什么。”
马三刀抱拳应诺,转身便走。
柯镇恶拄着木杖坐在廊下,从头至尾听着这些禀报,那双瞎眼瞪得溜圆,半晌才冷哼一声:“杨殿坡那老东西在外头趾高气扬,到了祁家反倒要弯腰——嘿嘿,这祁家和阎家,怕是把杨家当成了挡箭牌,自己在后头闷声发大财。”
尹志平走到廊下,也有些吃不准:“老爷子,你觉得会不会是虞家的人?”
柯镇恶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不太像。虞家若是要动手,不会把杨家推在前头当靶子。虞家的做派,是万军压境,正面碾压。可这两家——藏了几十年,忍了几十年,连自家宅子都舍不得修,连待客的茶都舍不得泡好的。这份隐忍,倒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般藏着掖着。”
柯镇恶偏过头,那双瞎眼对着尹志平的方向:“尹小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金湖地界上,藏着一个比虞家更难缠的对手?”
尹志平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山脊,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杨家在明,祁家和阎家在暗。可如果祁家和阎家也只是棋子呢?”
柯镇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还说不准。杨家在金湖做的那些事,不单是为了敛财。他们设赌场、放高利贷,是为了控制百姓;私贩银珠粉,是为了控制那些上瘾的富商和官员;而囚禁那些女子——”
他顿了顿,“是为了某种更不可告人的目的。地窖里那三百多个女子,有的已被关了好些年,肚子一次次鼓起来又一次次瘪下去。她们生下的孩子去了哪里?是谁在接收这些孩子?如果单是为了贩卖人口,杨家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章。这些孩子恐怕有更隐秘的用途。”
日头西斜时,刘大膀子又送来了一个消息:祁家和阎家这两日果然有动静。祁桓派人去了城郊几处不起眼的庄院,每处都送了粮食和药材。阎之君则让人将几辆骡马车从柳河口赶回了金湖城,车上装的是沉甸甸的铁皮箱子,不知里面是什么。
更让尹志平在意的是,那个在祁家后院挨了打的丫鬟,昨晚偷偷跑到城门口,想跟着一队流民出城。她没跑成——被祁家的护院抓了回去,当街扇了好几个耳光。
尹志平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对刘大膀子道:“你现在去金湖楼,替我办一件事。”
刘大膀子抱拳:“将军请吩咐。”
“告诉慕容麟,”尹志平站起身来,“就说本将军今日心情不错,想请他喝酒。另外——把祁桓和阎之君也叫上。上次在金湖楼,不是说我甄志丙行事太过雷厉风行么?今日我便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认识认识我这个雷厉风行的人。”
刘大棒子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出门。他走路带风,腰间那柄厚背砍刀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得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了起来。
月兰朵雅从屏风后转出来时,已换回了那身湛蓝劲装。她走到尹志平面前,“哥哥,你是打算让我去赴宴?”
尹志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慕容麟这宴,摆明了是替祁桓和阎之君探路。你假扮了我这些天,火候已到。昨夜我又替你疗过一次伤,你丹田里那道暗门短时间内不会再发作。便是慕容麟真要与你动手,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和他打。”
月兰朵雅撅起嘴,低头看了一眼搁在案头的血饮剑。那柄暗红色的长剑静静躺在剑鞘中,剑身宽厚,剑脊上錾刻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伸出手握住剑柄,掂了掂,手腕便是一沉:“旁的我都不怕。可哥哥,你这柄剑实在太沉了。我还是喜欢用玄铁金刚鞭——”
尹志平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是神威天宝大将军,这把剑就是象征。真要动手,慕容麟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你的重剑恰是他的克星。”
月兰朵雅这才展颜一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着尹志平,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与认真:“哥哥,你昨晚说的那些——什么食色性,都是真的吗?”
尹志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月兰朵雅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说,适当的疏解不会伤身,反而有益——这话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尹志平的语气郑重了几分,“天地生人,给了人七情六欲,便不是让人把它们统统掐灭的。男女之事,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顺应它便是顺应天道。但有一桩——”
他伸出手指,在月兰朵雅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凡事有度。顺应天道不是让你放纵,若是把这当成习惯,日日沉溺其中,那便不是顺应天道,是违逆天道了。吃喝嫖赌,任何一样沾上了便是万劫不复。不知多少原本天赋卓绝的习武之人,就是栽在了一个‘纵’字上——纵酒、纵色、纵赌,到头来气血亏空、经脉淤滞,连三流高手都打不过。人这一辈子,想要有所成就,头一条便是管住自己。管不住自己,便是老天爷把金山银山堆在你面前,你也接不住。”
月兰朵雅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忽然又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那哥哥,你以前说——那种事能让人快乐二十倍,是真的吗?你真的体会到二十倍的快乐了?”
尹志平被这一问噎得耳根微微发烫。他看着月兰朵雅那双湛蓝的、满是认真与好奇的眸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说不是吧,那些话确实是他亲口说的,且句句属实——人在极乐之时,大脑释放的多巴胺确实是寻常愉悦的十数倍乃至二十倍。可若说是吧,这话头实在不该在大清早的驿馆正堂里讨论。
他正尴尬间,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木杖点地声——笃,笃,笃。
月兰朵雅顺着那声音望去,便见柯镇恶正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朝院子外头挪。他的步子比平日慢了几分,就像一个耳聪目明的人,在极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她之前光顾着逗哥哥,丝毫没有注意柯镇恶也在这里。
她猛地一跺脚,双手捂住脸,转身便朝院门外冲了出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仓皇逃窜。
柯镇恶也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我是瞎子,刚刚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