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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在外面的院落共有四处,散布在城郊的荒村与密林之间。尹志平选了最偏的一座,趁着夜色摸了过去。

院墙高约丈余,墙上插满了碎瓷片与铁蒺藜,寻常蟊贼便是翻过去也要脱一层皮。但这难不倒他。

无影旋风的身法早已被他练到了骨髓深处,足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过了墙头。

院中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犬吠,没有更夫,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摇晃晃,将青石板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尹志平伏在屋脊的阴影中,灵觉全开,将整座院落的布局尽数纳入感知。这院子从外面看不过是个寻常的庄户人家,可内里的布置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廊柱下藏着暗哨,每隔十步便有一个呼吸绵长的练家子潜伏在阴影中;正堂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却隐隐透出极淡的灯光,灯下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尹志平没有急着进去。他伏在屋脊上,如同一块与瓦片融为一体的石头,耐心地数着那些暗哨的位置与换岗的节奏。

半个时辰后,他已将整座院落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正门两个,后院两个,东西厢房各一个,正堂屋顶上还伏着一个弓箭手。

六个人,三个准一流,两个一流,还有一个呼吸绵长得惊人,至少是超一流的高手。

区区一座城郊庄院,竟要这等阵仗来守?祁桓那厮说他家不过是杨家的附庸,家中仆役连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可这院中的暗哨个个呼吸沉稳、内力精纯,哪一个不是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硬手?

光是养这六个人,一年的开销便抵得上祁家明面上所有铺子半年的进项。

尹志平心中冷笑,身形已如鬼魅般从屋脊上滑落。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翻后墙,而是落在了院中那口井的井沿上,井口极窄,只容一人勉强通过,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尹志平双手撑住井壁,以壁虎游墙功无声地滑了下去。

井水冰凉刺骨,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般潜入水中,井底有一条水道通往院外,这本是庄户人家防备兵祸时留的退路,此刻却成了他从内部突破的捷径。

尹志平从正堂后无声地冒出头来,离那个超一流高手潜伏的位置仅不过数丈。

他借着水缸的掩护,将正堂中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有人在翻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极轻极快;有人在低声交谈,说的不是金湖方言,而是带着极浓的北方口音。

尹志平听了几句,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些人说的不是别的事,正是在清点粮食的数目。

“祁爷说了,这批货最迟下个月便要运走,让咱们盯紧些。” “运走?往哪运?这金湖地界上,谁还吃得下这么大的量?” “不该问的别问。你我只管守好这院子,旁的少打听。”

尹志平从水缸后无声地退开,绕过正堂,摸进了东厢房。这间屋子从外面看与寻常厢房无异,推开门的刹那,一股干燥的、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气味扑面而来。

整间屋子都被打通了,墙壁拆了个干净,用粗大的松木梁柱重新支撑,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是一层防潮的石灰,石灰之上,麻袋堆成了山。

尹志平在京西见过粮仓。朱正庭带他巡视过官府的常平仓,那是用来平抑粮价、赈济灾民的储备,存粮不过数千石,已是一郡之地的全部家底。

可眼前这座粮仓,规模至少是常平仓的五倍。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间屋子里的存粮,便不下万石。而这还只是祁家在城郊的四座庄院之一。

万石粮食是什么概念?大宋禁军一个满编营,五百人,一月口粮不过三百石。一万石粮食,足以养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整整一年。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粮食比银子更值钱。银子不能吃,不能穿,遇上灾年便是堆成山也换不来一斗米。

可粮食不一样——谁手里攥着粮食,谁就能养兵、能赈灾、能控制一地的命脉。祁家囤了这么多粮食,绝不是为了倒卖赚差价。他们是在囤积军资。

尹志平压下心头的震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没有打草惊蛇——祁家囤粮是一桩大案,但眼下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他必须先去阎家的地盘看看。

阎家的庄院在城西一片废弃的采石场旁,比祁家那座更加隐蔽。院墙不高,甚至有些破败,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门板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

可尹志平刚一靠近,便察觉到了不对,这院子的地面比周围高出半尺,不是垫高的,是挖低的——整座院落地基下沉,地面上铺的青石板其实是空的。

他抽出匕首,用刀尖轻轻撬开一块青石板,果然便看见了底下的弩机,机括上压着三支淬了毒的短箭,箭尖泛着幽幽的蓝光。

尹志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阎家倒是下了本钱,光是这连环弩机便不是寻常工匠能造出来的——弩身是精铁铸的,机括用的是上好的钢片,箭槽上的刻度精确到了分毫。

这般手艺,便是襄阳城里的军器监也不过如此。他绕开弩机,沿着墙根摸到后院。后院堆着几垛干柴,柴垛旁是一间半塌的柴房,从外面看不过是堆破烂木头的地方。

可尹志平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气流——那气流从柴垛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不属于木柴的干燥气息。

他移开几捆干柴,露出底下一扇与地面齐平的石板。石板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极窄极细的缝隙,缝隙中嵌着一根极细的铁丝,铁丝另一端连着埋在墙根下的铜铃。

谁若是贸然掀开石板,铜铃便会响,整座院子的暗哨便会在数息之内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尹志平用两根手指捏住那根铁丝,寒焰真气的冰劲顺着铁丝蔓延过去,将那铜铃的铃舌冻成了一坨冰疙瘩。然后他用匕首撬开石板,无声地滑了下去。

地下是一片极开阔的空间,比祁家那座粮仓还要大上数倍。四壁用青砖垒成,地面铺着防潮的木炭与石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樟脑气味。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布匹——不是寻常的粗布,而是上好的蜀锦、湖绸、以及从苏州织造司流出来的云锦。

每一匹都用油纸裹着,油纸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的不是杨家的印,而是祁家的。尹志平撕开一匹蜀锦的油纸,指尖触到那光滑柔软、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光泽的缎面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匹上好的蜀锦,在临安城的铺子里能卖到二十两银子,若是运到北边,价钱翻上十倍也不止。这些布匹不是拿来穿的,是拿来当硬通货用的。

粮食能养兵,布匹能换马,能买铁,能在任何时候换成真金白银。而这满屋子的布匹,少说也有数千匹。数千匹蜀锦云锦,折成银子便是数十万两。

再加上祁家那四座粮仓的存粮,这两家明面上哭穷叫苦,暗地里却囤积了足以支撑一场小型战争的物资。

尹志平将油纸重新裹好,放回原处。他此刻已经可以断定,祁桓和阎之君绝不是什么被杨家盘剥的附庸。

他们在杨家倒下之后如此镇定,不是因为问心无愧,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比杨家更大的底牌。

可这底牌是谁给他们的?凭祁家和阎家这点根基,绝不可能独自攒下这般庞大的家底。他们的背后还有人。

这人是谁?尹志平脑中飞速盘算着。能在这金湖地界上养出两条比杨家更肥的狗,且藏了这么多年不露痕迹——这个人的势力,恐怕比虞家和贾似道都要隐秘,也要更加根深蒂固。

尹志平从地下密室中退出来时,天色已近四更。夜风裹着采石场的石灰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呛人的干燥气息。

他正打算沿着来路撤回驿馆,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灵觉深处炸开了一股极寒锐的警兆。

一道白影从采石场北面的断崖上急掠而过。是那个白发女子,她的身法飘忽如鬼魅,白绸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可尹志平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她的脚步乱了。那是一种受了内伤之后强撑着催动轻功才会有的踉跄,每一步落地都比前一步更沉、更急、更不顾一切,像是在逃命。能让这白发女子逃命的人,是什么人?

尹志平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了无影旋风的身法,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般朝那道白影追去。刚掠出数十丈,便看见了第二道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仿佛他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必须收回的物件。

黑袍人的身法与那白发女子如出一辙——只不过他用的不是白绸,是黑绸。在夜空中翻卷如蟒,每一次挥出都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罡风,将前方的碎石与枯木抽得粉碎。

尹志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人的武功路数,与那白发女子同出一源,却更加霸道,更加老练,更加不留余地。

他的黑绸不像白发女子那般铺天盖地,而是凝成一股,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般死死咬住前方那道白影,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难以防御的位置。

三个人便在金湖城北的荒山野岭中展开了一场诡异的追逐。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白发女子,她的轻功最高,内力也最深,可她的伤显然不轻,每一次提气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将她素白的衣襟染得斑斑点点。

紧随其后的是黑袍人,他的修为约在五绝巅峰,轻功虽略逊于白发女子,却胜在稳——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沉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嶙峋的碎石与枯枝,而是铺了红毯的朝堂。

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不紧不慢地缀在猎物身后,等着对方自己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尹志平追在最后。无影旋风的身法以爆发力见长,论长途奔袭的耐力,确实不如前面两人那套诡异的身法。

他的优势不在轻功,在战斗。若此刻与那黑袍人正面交手,他有把握不败;可要在这般高速追逐中追上对方,却力有不逮。

好在前面那白发女子的状态越来越差。她的速度在一点一点地变慢,每一次提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黑袍人与她之间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从二十丈缩到十五丈,从十五丈缩到十丈。

终于,那白发女子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后背重重撞在一株歪脖老松的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那张年轻得如同二十出头的脸上满是苍白与倔强。

她抬起头,看着从夜空中缓缓落下的黑袍人,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惧,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决绝。然后她看见了紧随其后落地的尹志平,他也蒙着面,穿着一袭灰衣。

那一瞬间,她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真正的绝望。一个黑袍人已让她无力招架,再来一个——她今日怕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黑袍人落在距白发女子约三丈处,黑绸在他身后缓缓收拢,如同两条被驯服的毒蛇。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一面被岁月磨得只剩下锈迹的铜锣:“把北霸六合功的心法交出来。”

北霸六合功?尹志平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看向那白发女子,却见她冷笑了一声,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嘲讽,“呸,你们这对狗男女!把我父亲害得那么惨,现在还想夺我家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