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尹志平将寂灭掌的漩涡收回掌心,然后做了一件黑袍人万万没有料到的事——他将那团漩涡捏碎了。
不是引爆,是捏碎。就像捏碎一枚鸡蛋,将那团凝聚了冰火二气与先天之灵的漩涡在掌心硬生生捏爆。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那股湮灭之力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在他掌心方寸之间,形成了一个极微小的、近乎绝对真空的奇点。
然后他将那枚奇点朝黑袍人的龟蛇虚影弹了过去。那奇点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粒黄豆大小,通体漆黑,边缘隐隐泛着一圈极淡极淡的紫光。
它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龟甲的虚影,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因为龟甲的防御之力在触及奇点的瞬间便被那股绝对真空的吸力吞噬殆尽。
它继续向前,撞上了蛇首虚影。蛇首虚影在触及奇点的瞬间便开始扭曲、变形、崩塌,所有的力量都被那枚小小的奇点吸了进去。
黑袍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几乎是本能地将龟甲虚影的最后一丝防御之力凝聚在胸前,硬接了那枚奇点的正面撞击。
然而奇点触体的刹那,黑袍人便知道这不是爆炸,是吞噬——那股力量不向外扩散,而是疯狂地向内坍缩,护体真气在接触点被无声地抹去,皮肤、肌肉、筋膜正被一层层剥离。
他暴喝一声,丹田中北霸六合功的真气如决堤般灌入胸口,硬生生在被吞噬的血肉外撑起一道暗金色的屏障,随即以脚尖为轴猛地旋身,将那枚已嵌入胸膛半寸的奇点连同一层被绞碎的血肉一并甩了出去。
奇点擦着他的肋骨掠过,噗地钉入身后崖壁,在石面上凿出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如镜的窟窿。黑袍人连退数步,胸口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黑袍人心中暗惊。这小子掌法太过诡异,那一手捏碎漩涡、制造真空的手段,已不是单纯的内力运用,而是隐隐触摸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武学至理。
他暗恨自己未能夺回完整的北霸六合功心法——若六合归一,凭着那股灭天绝地的霸道罡风,又岂能被这等取巧手段近身?
不过他也收起了所有轻视,此人掌力浑厚、机变百出,绝非寻常高手,今日若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怕是要栽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伤口处的血用内力封住,然后缓缓抬起双掌。这一次,他的掌势不再是大开大阖的刚猛路数,而是变得沉凝、厚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
他的双掌在身前猛的摊开,十指微张,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亮起了一团暗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从他的指尖蔓延至掌心,又从掌心蔓延至整条手臂,最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晕之中。
北霸六合功第四式——地藏镇狱!
这一式是北霸六合功中威力最强的杀招之一。黑袍人的整个身体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以自身为圆心,方圆数丈之内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崖壁上的碎石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碾得簌簌落下,崖边的几株歪脖老松被压得弯下了腰,松针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一掌拍出。没有花哨的虚影,没有炫目的光焰,只有一只朴实无华的、裹挟着暗金色光晕的肉掌,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仿佛整座山岳都在向前推进的压迫感。
掌风过处,空气不是被撕裂,而是被压成了实质——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掌缘向两侧翻涌,如同船头劈开的水波。
尹志平的双脚已陷进了岩石中。不是他主动陷进去的,是那股无形的压力硬生生将他压下去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在咯吱作响,肩胛骨仿佛被两块万斤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这老杂毛的掌力,竟比公孙止的玄黄化极功还要霸道三分。
但尹志平最不怕的,便是正面硬撼。他将紫府先天功催动到极致,丹田中那股温润醇厚的先天之灵与寒焰真气的冰火之力在这一瞬间彻底融合。
寂灭掌第五变——寂灭印。
这是他在与万蛊毒神那一战之后反复推演出的新招。将湮灭之力凝成一枚无形的印记,不追求爆炸,不追求吞噬,只追求纯粹的、不可抗拒的毁灭。那印记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半透明,边缘隐隐有紫光流转,如同一枚嵌在虚空中的印章。
少林寺有一拍两散,毕全身之功于一击,中则立毙。寂灭印亦是此理——不扩散,不迂回,不给对手任何卸力取巧的余地。所有力量都凝聚在方寸之间,一旦接实,便如同将整座火山的喷发之力压缩成一枚针尖,非死即伤,绝无侥幸。
他一掌拍出,那枚寂灭印便如同一道流星般撞上了黑袍人的地藏镇狱。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的刹那,整座断崖都跟着剧烈地颤了一下。
碰撞点下方的岩石轰然碎裂,裂痕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一直蔓延到崖壁边缘。几块磨盘大的碎石从崖壁上脱落,坠入云雾深处,良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那枚寂灭印竟硬生生嵌进了地藏镇狱的掌力之中。黑袍人只觉得自己这一掌像是拍在了一根烧红的铁钉上——那枚寂灭印虽小,却锐利到了极致,正以点破面,一寸一寸地穿透他那山岳般厚重的掌力。
他暴喝一声,将丹田中残存的真气尽数灌入右臂,地藏镇狱的暗金色光晕骤然暴涨,竟将那枚寂灭印硬生生逼退了数寸。
两个人便这般僵持在断崖中央。黑袍人的地藏镇狱如同一座缓缓推进的山岳,尹志平的寂灭印如同一根钉入山体的铁钎。山岳想要碾碎铁钎,铁钎想要劈开山岳。两股力量在他们之间疯狂碰撞、撕扯、僵持,谁也无法压过谁。
他们脚下的岩石已碎得不成样子,蛛网般的裂纹从脚底一直蔓延到整座断崖。两人都打出了血性——黑袍人的黑袍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那副精瘦而结实的躯壳;尹志平的灰布短打也被掌风撕裂了大半,露出精壮的胸膛与肩臂。
从招式到内力,从内力到意志,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全部与对方正面硬撼。没有取巧,没有退让,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硬碰硬。
然而黑袍人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的内力虽比尹志平深厚,可寂灭掌那股诡异的湮灭之力却在一点一点地消磨着他的掌力。
每碰撞一次,他的掌力便被湮灭一分;每僵持一息,他的内力便多消耗一分。而对面那小子的内力却像是无穷无尽——每次以为他要力竭了,他的掌力便又重新暴涨起来。
这便是罗摩神功的可怕之处。二十五滴精血如同一十五座永不枯竭的熔炉,每时每刻都在将天地灵气转化为最纯粹的生机,源源不断地灌入尹志平的丹田之中。只要精血不尽,他的内力便不会枯竭。
黑袍人的目光扫过崖边,那白发女子的气息已比方才平稳了许多,胸口不再剧烈起伏,那双冰封般的眸子也重新睁开了一条缝,正冷冷地盯着他。
不能再拖了。黑袍人猛喝一声,将地藏镇狱的掌力骤然引爆,整个人借着这股爆炸的反震之力向后飘退。他要先解决那个白发女子,只要杀了她,哪怕没有夺得北霸六合功的完整心法,今日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尹志平被那股爆炸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了数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他刚要稳住身形,便看见黑袍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朝崖边扑去,右掌已凝聚了新的掌力,朝那白发女子当头拍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白发女子也动了。她的白绸从松树干上骤然松开,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满头白发如同千万根银针般同时激射而出。
她的修为毕竟在半步破虚,此刻孤注一掷,将残余的内力尽数灌入发丝之中,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凝聚了锐利无匹的罡气——聚气成刃!数百道凝聚了真气的发丝如同暴雨般朝黑袍人泼洒而去。
黑袍人冷哼一声,右掌去势不变,左掌在身前画了个圆,以北霸六合功的挪移心法将那些发丝尽数引偏。半步破虚又如何?这丫头空有一身内力,却根本不会用。
然而他算漏了一件事。尹志平根本没有停在原地喘气。那股爆炸的冲击力还未散尽,他胸中气血翻涌如沸,一口腥甜已涌到喉间——可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在被震退的刹那便已本能地做出了判断:绝不能让他腾出手。
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无影旋风的身法几乎在倒退的同时便已完成转向,整个人如同一道被压到极限又骤然弹开的青影,紧贴着黑袍人的后背无声欺近。
黑袍人察觉到身后的劲风时,已经来不及回身格挡了。他右掌的掌力已拍向了白发女子,左掌还在化解那些发丝的攻势。他只能将后背的护体真气催到极致,硬接尹志平这一掌。
噗的一声闷响,寂灭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黑袍人的后心。护体真气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湮灭之力撕开了一道裂缝,虽只渗入了一小部分掌力,却足以让他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
黑袍人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将蒙面的黑布染得一片暗红。
但他毕竟是五绝巅峰的高手。在这一掌及体的刹那,他将这股冲击力顺势向前一送,右掌的掌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借着这股推力更快、更狠地拍向了白发女子。
白发女子刚刚发出那全力一击,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躲得开这一掌。
她勉强将白绸在身前一挡,却被那股霸道掌力连人带绸震飞,后背撞上崖壁,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折翼白鹤,再也无力腾起,直直朝崖下坠去。
黑袍人一掌得手,再也不敢恋战。他捂着胸口,黑绸在身后一甩,整个人便如同一只受伤的秃鹫般朝山脊方向急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必须走。后心那一掌已伤了他的心脉,若不及时疗伤,后果不堪设想。
尹志平直起身,看向崖壁下那片深不见底的云雾。这般高度坠下去,又受了那老杂毛结结实实一掌,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摔碎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脚下却忽地一顿——不对。方才那一眼,崖壁半腰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霍然回头,疾步折返崖边,探身向下望去。
云雾被山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一处极窄的石台。那石台从崖壁上凸出来,不过数尺见方,上面横着一道白影,一动不动。
是那白发女子。
她竟被这石台接住了。
尹志平没有犹豫,翻身便掠了下去。
这女子是敌是友,尹志平至今也说不准。她说那两百多人不是她杀的,神态语气却像个被冤枉的孩子。太多的谜团,都需要她醒来才能解开。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脉上,脉象紊乱至极,内力在经脉中四处乱窜,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就在那片混乱之下,却有一股极奇异的韧劲死死护住心脉——那股内劲的质地是他从所未见的,正是这份深不可测的韧劲,硬生生将她吊在鬼门关前,不曾跨过去。
尹志平略一迟疑,终是将她打横抱起。入手处极轻,这么大个人,抱在怀中却如同一捆干柴。她的白发散落下来,垂在他的手臂外侧,发梢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血珠,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沿着山脊朝西走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条浅溪旁找到了一座废弃的茅草屋。屋是猎人废弃的,四壁透风,屋顶的茅草也塌了大半,但墙角还剩一堆干草,勉强能躺人。
他将白发女子轻轻放在草堆上,又去溪边掬了捧水喂她喝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