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寒笙只觉得自己的指力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那墙不刚不柔,不冷不热,却偏偏将她的内力尽数化去,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掀起。
她心中大骇,想要撤招后退,可尹志平的右手寒冰掌已印在了她的肩头。
一股极寒的内力透体而入,从肩井穴沿着经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叶寒笙只觉得左半边身子在一瞬间便失去了知觉,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她咬着牙想要挣脱,可那股寒气已侵入了她的丹田,每次提气都如同针扎。
她知道自己败了。
可她不甘心,她是虞家的嫡系后人,自幼根骨远胜常人。她还有一招——那招是她最后的底牌,是以自损经脉为代价才能催动的禁术。她从未用过,可此刻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尹志平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右手寒冰掌的内力又加了三分,将她整个左半身的经脉尽数封住;左手指尖连点,以全真教正宗的点穴手法在她胸口、小腹、膝弯三处大穴上同时一按。
叶寒笙只觉得一股浑厚而不可抗拒的力道从这三处穴道同时涌入,将她体内那最后一丝倔强也彻底瓦解。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便要朝地上瘫倒。可她那双修长有力的腿却硬生生撑住了——她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却依旧不肯倒下。
尹志平心中暗暗吃惊。他方才那几下点穴,用的是全真教正宗的“定阳针”手法,便是寻常一流高手被点中也要应声倒地。
可这女子竟还能站着——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不甘,如同一簇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他不敢大意,左手又在她腰腹、膝弯、肩胛三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叶寒笙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朝前栽倒,如同一朵被狂风折断了的墨兰。
尹志平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到床榻前,将她轻轻放在锦褥之上,又扯过锦被将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石抹也先急促而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他那破锣般的嗓门在门外炸响:“大人!大人!里面出什么事了?末将听见动静——”
尹志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毒砂腐蚀得千疮百孔的衣袍,又看了一眼那扇被铁蒺藜钉得如同刺猬般的墙壁,眉头微微皱起。
电光石火间,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将半边胸膛露了出来。配上他那副微微喘息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纵欲之后的狼狈。
他走到门边,门外站着石抹也先和两个金兵,个个面露紧张之色。还有一个穿着内侍服色的中年太监,正是傍晚在大殿中宣旨的那人。
这人姓梁,是完颜守绪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之一,平日里负责监视城中各处动向,今夜被派来“照看”完颜傲天,实则是完颜守绪安插在将军府中的暗哨。
“都瞎嚷嚷什么?”尹志平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如同刚被人从美梦中吵醒,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他敞着胸膛靠在门框上,烛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晶莹的汗珠顺着胸口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没入腰间那条墨绿色的丝绦之中。
那梁内侍的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连忙低下头去。
“美是美,”尹志平咂了咂嘴,用一种意犹未尽却又略带嫌弃的语气说道,“就是身子骨弱了些。我才刚尽兴,她便晕过去了。石抹也先,你去把万玉雪叫过来。”
此言一出,石抹也先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还不够?还要再加一个?这位傲天大人当真是——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大、大人稍候,末将这就去!”
那梁内侍也识趣地拱了拱手,用一种极尽谄媚的语气说道:“大将军好雅兴,咱家便不叨扰了。只是——”他顿了顿,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一圈,“大将军身体要紧,还望节制些。”
尹志平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怎地,梁公公也想进来坐坐?”
那梁内侍浑身一个激灵,连退了好几步,连声说着“不敢不敢”,转身便走。
石抹也先也如蒙大赦般跟着退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朝尹志平竖了个大拇指,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上满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崇拜。
尹志平将门重新合拢,转过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方才那一番交手,不过发生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却比他在密林中与拔都周旋还要凶险。
叶寒笙的暗器,枚枚淬毒,见血封喉;那记紫煞破军指更是虞家绝学,指风未至,阴毒已侵经脉。
若非寒焰真气天生克制百毒,紫府先天功又恰是紫煞一脉的克星——冰火交济间将毒素碾为齑粉,紫气对冲时把那股阴劲寸寸瓦解——他今夜怕真要阴沟翻船。
饶是如此,后背仍被冷汗浸透。
他走到床榻前,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锦被中的叶寒笙。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中的恨意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仿佛要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尹志平没有理会她的目光。
他心头沉甸甸的,叶寒笙竟是虞家后人,她又是唐森最倚重的心腹,此番刺杀,究竟是唐森误会了什么,还是她个人起了疑心?若是前者,精忠社这条链便算断了;若是后者,那便尚有转圜。可眼下她这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他又能如何问?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踩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便是两下轻轻的叩门声,万玉雪的声音从门缝中传了进来:“大人,妾身来了。”
尹志平站起身,将门拉开一道缝隙,把万玉雪拽了进来,反手便将门闩上。
万玉雪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长发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眼中还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慵懒与茫然,可当她的目光越过尹志平的肩头,落在床榻上那个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丽绝俗面孔的女子身上时,那份慵懒便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歪着头,用一种极其古怪、微妙的目光看着尹志平。
“一个还不够?”她的声音软糯依旧,却藏着淡淡的嘲讽。
尹志平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万玉雪已缓步走到床榻前,俯下身,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叶寒笙那张脸。
眼前这女子,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她万玉雪的美是妖冶的、外放的,如同一朵盛放在暗夜中的墨色牡丹——眉梢眼角天然一段媚意,不需言语,只消眼波一转,便能让看客魂为之夺。
而叶寒笙的美却是冷冽的、内敛的,如同一柄被月光洗过的寒铁剑——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鞘中,可你若敢伸手触碰,便会被那无形的锋刃割伤。
她就像是藏在粗粝石皮中的一块美玉——外面那些灰扑扑的石壳,不过是她故意裹上去的伪装罢了。
可即便是这般伪装,也掩不住底下那层逼人的光华。
是什么人,能让这样一个女子心甘情愿地收敛锋芒、甘当绿叶?
唐森。
那个在精忠社中被所有人敬若神明的唐门门主。
此人极善于经营自己的形象。他在人前是深情不渝的丈夫,提起亡妻时眼眶泛红;在人后却是精于算计的枭雄,将每一个有用之人都当作棋子,连亲生女儿的婚事都可以拿来当筹码。
可叶寒笙显然看不透这一层。她眼中的唐森,是那个在她最落魄时伸出援手的恩人,是那个手把手教她暗器、悉心栽培她的师长,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中与她并肩议事、让她感受到被需要、被重视的知己。
唐森太懂得如何收服人心了——他不会一开始便露出獠牙,而是先给你恩情,给你信任,给你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等你将他当成了信仰,他便可以在你心中为所欲为,而你连质疑的念头都不会有。
那些关于唐森暗中与其他女子苟合的风言风语,叶寒笙不是没有听过。可她从未信过。在她眼中,那些女子不过是觊觎唐森的身份与地位,主动投怀送抱罢了。
一个能在亡妻坟前枯坐整夜的男子,怎会是那种人?他便是偶尔犯了错,也定是那些女子勾引在先,定是她们不知廉耻。
她甚至暗暗想过——那些女人根本不配。她们不懂唐森的抱负,不懂唐森的孤独,更不懂唐森心底那份无人能触及的深情。
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是懂他的,是能替他分忧的。所以她不急。她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忠诚、足够有用,唐森终有一日会看见她的好,会在那些庸脂俗粉中独独选择她。
所以她才会在得知龙傲天——也就是尹志平——叛变时,那般愤怒。在她看来,唐森对龙傲天是何等器重,亲自迎他入寨,亲自替他摆酒接风,甚至将联络李全这般紧要的任务交托于他。
可这人却是个金国奸细,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所有人,欺骗唐森的信任。这不仅是背叛精忠社,更是背叛了唐森本人——背叛了那个在她心中近乎完美的人。
所以她必须亲手除掉他。
此刻叶寒笙穴道被封,口不能言,可那双眼睛却毫不避让地迎上了万玉雪的目光。
她认得这个女子——东夏王女,窝阔台钦点的贵由王妃,如今却成了完颜傲天的禁脔。
在城门口,她亲眼看见这女子被完颜傲天当众揽在怀里亲吻,那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哪有半分王女该有的矜持?
不知廉耻!
此刻万玉雪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物。
叶寒笙没有丝毫怯弱——她叶寒笙行得正坐得直,便是落在敌手也不过一死,岂容这等不知羞耻的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她眸光如冰锥般直刺回去。
万玉雪非但不恼,眉梢反倒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自幼在金瞳术上浸润极深,虽因与尹志平那一战损耗过剧暂不能动用,可眼力仍在。
一个人的眼睛藏不住秘密——这女子看自己的眼神,像极了当年母妃看父王新纳那些侧妃的模样。
“倒是有几分姿色。”万玉雪直起身来,用一种品评一幅字画般的从容语气说道,“只是——会不会太冷了?这般冷冰冰的,大人也下得去手?”
尹志平知道她误会了。
可此刻外头不知有多少双耳朵在竖着听——那个梁内侍虽走了,难保没有留下暗哨;石抹也先虽忠,却是个嘴不严的。
他必须将这场戏演到底。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万玉雪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朝床榻上带去。
万玉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推倒在锦褥之上,后背撞上柔软的褥面,发出一声闷哼。她的双手本能地抵在尹志平的胸口,“你——”她刚吐出一个字,便被尹志平的目光堵了回去。
他在看她,目光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要问,照着做。
万玉雪何其聪慧,只这一眼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却依旧用一双冰冷眸子死死盯着尹志平的叶寒笙,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也罢。”她将抵在尹志平胸口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改为环住他的后颈,“反正妾身这条命是大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大人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尹志平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万玉雪是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不需要太多解释。他只是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在那顶白帐中,他的吻是攻城略地的、是不容抗拒的、是将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的。
可这一次,他的吻很轻缓,如同夜风拂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