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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州城的夜,黑得像一块被人泼了墨的粗布,连月亮都躲在云层后头不敢探头。

梁内侍正缩在廊柱后头,竖着耳朵听动静。

他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低声对身旁的小太监道:“这位爷当真是铁打的身子。方才里头动静大得吓人,咱家还当是进了刺客,闹了半天——咳,不说也罢。”

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闻言满脸好奇:“公公,里头到底怎么了?方才那动静——砰砰砰的,像是打起来了似的。”

梁内侍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小孩子家家的,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知道,这位龙虎大将军不单打仗狠,在旁的方面也是——咳,也是虎虎生风便是了。”

他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仍在犯嘀咕。方才屋里传出的声响,确与寻常的翻云覆雨不大一样。

他虽是个去了势的阉人,却在宫里头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听过?

可大人开门时那副衣衫不整、满身大汗的模样,又分明是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

梁内侍摇了摇脑袋,将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到脑后。

管它呢,只要这位爷不造反,他便是把整座将军府拆了,也轮不到自己一个阉人来操心。

一门之隔,叶寒笙被封住穴道塞在床下,万玉雪正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着尹志平,等着他开口。

尹志平能说什么?话多必失。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近一步揽住万玉雪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万玉雪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不是力道的变化,是态度的变化。

上一次他吻她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着的是压抑之后决堤的火焰,是挣扎之后放弃抵抗的放纵。

可这一次,他的眼睛依旧是那般深邃,却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知道他是在演戏。可他的唇是温热的,他的呼吸是真实的,他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是沉稳有力的。

这些,都是真的。

万玉雪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从不信命,也不信这世上能有哪个男子值得她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被他这般揽在怀中,被他这般轻轻地吻着,竟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四肢百骸都如同被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酥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她闭上眼,将双臂环上了他的后颈,如同一根被风拂过的琴弦,在静谧的夜空中漾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床板吱呀一声。

万玉雪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小猫般的呜咽。

叶寒笙的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不要脸!

叶寒笙在心中怒骂,脸上却越来越烫。

她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扑通,扑通,扑通。

可偏偏,偏偏那些声音还是往她耳朵里钻。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她的喘息越来越促。他们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床内侧的墙壁上,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幅被春风拂乱的水墨画。

叶寒笙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只能拼命将舌头抵住上颚,以此来保持清醒。

她虽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少女。

她见过营寨中那些粗豪汉子酒后胡言,见过青楼女子倚门卖笑,甚至曾在执行任务时远远瞥见过一次——那一瞥让她做了整整三日的噩梦。

可那些,与此刻近在咫尺的景象相比,都显得那般遥远而模糊。

因为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床板每一次轻微的颤动。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连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绪——仿佛所有的压抑都在这一刻被释放,所有的孤独都在这一刻被填满。

她忽然想起唐森。

唐门主待她极好,从不曾用那种轻薄的目光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克制的、如同长辈看晚辈般的慈爱。

她以为那便是男女之间最美好的感情了——不言不语,却彼此懂得;不越雷池,却心意相通。

可眼前这个男人看万玉雪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前者是温和的春水,后者是炽烈的熔岩。春水能滋养万物,却永远不会沸腾;熔岩能焚尽一切,却偏偏让人甘愿沉沦。

她正出神间,忽见一缕墨发从床沿垂落下来,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摇曳,渐渐那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如同被狂风拂乱的柳丝。

叶寒笙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那缕发梢每一次荡起又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绵长而婉转的……起先断断续续,后来连成了片,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终于在这漫长而激烈的合奏中崩断了。

叶寒笙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胸口涌上来,沿着脖颈一路蔓延至耳根。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了,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四肢百骸如同被泡在温热的泉水中,酥麻得连骨骼都在微微发颤。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拼命告诉自己——他是金国奸细,是叛徒,是欺骗了唐门主信任的贼人。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那股陌生的燥热从胸口蔓延至小腹,又从腹下涌上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万玉雪侧过头,用那双迷离而慵懒的眸子看了尹志平一眼。然后她伸出那只纤秀如玉的手,轻轻触了触尹志平的脸颊。

“大人,”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倦意,“你今日——与上次不同。”

尹志平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十指交扣,压在锦褥之上。然后他俯下身,重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万玉雪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闭上眼,将身子更紧地贴向他,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门外,梁内侍已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阵。

他的脸色起初是尴尬,后来变成惊诧,最后干脆变成了麻木。他身旁的小太监早已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公公,”小太监压低声音,嗓子都在发颤,“都、都一个时辰了。这位大人当真不用歇一歇吗?”

梁内侍斜睨了他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你懂什么。这位爷在沙场上以一当百,在卧房里头自然也是以一当十。方才你听见没有——那姑娘求饶了好几回,大人反倒越发——咳,越发精神了。”

小太监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涨成了猪肝色。他缩着脑袋,再不敢多问半个字。

又过了许久,屋内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烛台上的红烛已烧得只剩最后一小截,烛泪在仙鹤的翅膀上凝成了一道道暗红的瀑布。

梁内侍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胀的膝盖,正要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忽然听见屋内又传来一阵声响。

这回不是方才那种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而是一种更加轻微的、如同猫爪挠在木板上的声音。

门外的金兵屏息侧耳,喉结上下滚动。

金国的勇士,虽受汉家礼法熏陶,骨子里终究是强者为尊。战场上能杀敌,卧榻上能降女,便是一等一的豪杰。

他们这位大人,两者都做到了极致。跟着这般人物,何愁不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屋内,烛火已熄,只剩床角那盏油灯还在散发着昏黄的光。

万玉雪躺在床榻外侧,长发散落在枕上,浑身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慵懒。

她的脸上浮着一层尚未褪尽的潮红,眉眼间满是一个女子在最满足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个躺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他的呼吸已恢复了平稳,胸膛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肩头那几道被毒砂擦破的伤口已不再渗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

她伸出手,想要触一触他肩头那道伤口,可指尖刚探出便又缩了回来。

她与他之间,不过是俘获者与被俘者的关系。他留她一命,护她周全,不过是因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担当。她方才那般迎合他,也不过是为了讨好他、换取他的庇护。

可那份欢愉是真的。那份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从未体验过的温柔也是真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纷乱思绪压下,缓缓坐起身来。

榻上锦褥凌乱,她伸手捞起一件外袍披在肩头,系带松松一绾,随即俯身探向床底。

五指扣住叶寒笙肩头衣衫,臂上微一运劲,便将那穴道被封、浑身僵硬的女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叶寒笙依旧保持着被点穴时的姿势,可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

她的嘴唇紧抿,牙关咬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却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万玉雪歪着头看着她,用一种慵懒的语气问道:“听了这许久,可有什么心得?”

叶寒笙穴道被封,连话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用那双泛红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万玉雪,试图用目光将这个妖女千刀万剐。

可她的身体却背叛了她。她的呼吸又促又乱,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剧烈起伏,被锦被裹住的双腿不由自主地绞在一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疯狂的……找不到出口。

万玉雪将她这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伸手解开了叶寒笙的哑穴。

穴道一解,叶寒笙便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上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几分。

“淫贼——!”她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们这对——不要脸的——”

万玉雪也不恼,只是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耳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不要脸?我不过是做了所有女人都会做的事。倒是你——方才明明听得入了神,此刻倒骂起人来了。”

“我、我没有——!”叶寒笙的脸涨得通红,“你再敢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万玉雪歪着头看着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头一回露出了几分玩味。一个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只是她自己还不肯承认罢了。

尹志平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披上外袍,系好腰间那条墨绿色的丝绦。他走到桌边,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转过身,万玉雪正倚在床头,长发散乱,神情慵懒,如同一只刚被喂饱的猫。

叶寒笙缩在床下,锦被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泛红的、写满了恨意的大眼睛。

尹志平对万玉雪道:“把她看好,不要让她给我添麻烦。”

万玉雪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大人放心。妾身虽打不过她,可眼下她被封了穴道,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便是解开了——”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妾身也有法子治她。”

尹志平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太聪明——聪明到不需要他多费唇舌。她已猜到自己与叶寒笙之间绝非简单的敌我关系,却只字不提,只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望着他,仿佛在说:你只管去,这里交给我。

他搁下茶盏,转身出门。

晨光正从东面山脊上倾泻而下,将整座将军府镀成一片淡金。尹志平翻身上马,深红战袍在风中猎猎翻卷。

他必须尽快见到丁焱和孙小猴——叶寒笙的出现绝非偶然,她是唐森的人,更是虞家后人。

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藏着的恨意,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将他当成了叛徒、奸细、背弃誓言的小人。

但他此刻没时间解释。一切判断,须等到见了丁焱和孙小猴,从他们那里拿到精忠社的消息,才能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