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紧赶慢赶回到天启时,终究是慢了一步。
宣妃回宫之事,自然不可能在街头巷尾传扬,纵然万分着急,他还是压下满腹心事,先回了学堂。
陈儒正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独自对弈,黑白子错落,映着午后疏落的日光。见萧若风去而复返,他拈着棋子的手顿了顿,面上并无诧异之色,只淡淡道:“回来了。”
萧若风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又抬起眼:“先生见我回来,似乎并不意外。看来,是知道我为何回来了。”
“没错。”陈儒将一枚黑子轻轻叩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宫里的事,瞒得再紧,风吹草动,总有些痕迹。”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先生,宫里……”
雷梦杀大步流星闯进来,一眼瞧见坐在那里的萧若风,先是一愣,随即浓眉拧起,叹道:“老七?你……果然是为了易文君的事回来的。”
萧若风绷紧了唇角,那惯常带着三分雍容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沉凝:“二师兄,情形到底如何?”
“人已经回来了,昨日深夜,秘密接进的宫。”雷梦杀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如今那宫苑外头,明里暗里,多了至少三倍的人手。陛下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防得铁桶一般。生怕……这位宣妃娘娘,又像之前一般,逃脱天启。”
“还是晚了……”萧若风搁在石桌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垂下眼,盯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像压了块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几乎透不过气。不仅仅是为易文君,一种更尖锐的不安,毫无来由地攫住了他。
雷梦杀与陈儒交换了一个眼色,面上掠过一丝犹豫,还是开口:“还有一事……你连日赶路,可曾听闻北边传来的消息?”
萧若风倏地抬眼,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笼罩全身,撞得他心口一悸:“北边?你们……有叶鼎之的消息了?”
“这几日,流言纷纷扬扬,怕是捂不住了。”雷梦杀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才道,“叶鼎之他……入主了天外天,据说,是入魔了。”
入魔?
萧若风先是一怔,随即立马追问道:“当时在姑苏,东君带着阿楹去追他,难道没追上?叶鼎之还是出了意外?那东君和阿楹他们呢……可有消息?”
他内心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焦灼,忍不住盘算,若是你们没追上叶鼎之,那你们如今会在哪里,怎么一直没跟他联系……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远超他的想象。
“不。”陈儒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下,“追上了。”
萧若风愕然抬眼,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死死盯着陈儒。
追上了……?
“而且,”陈儒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叶鼎之的虚念功,已然突破。传闻他……吞噬了东君和辞楹的内力。”
“不可能!”萧若风猛地站起,凳子被他带得向后一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吼出来,可苍白的脸色和瞬间乱了方寸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崩塌,“叶鼎之……叶鼎之绝不会伤害他们!绝不可能!”
“老七!”雷梦杀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他微微颤抖的胳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们都知道,清醒时的叶鼎之绝不会!可如今……如今他入魔了!神志不清,功法反噬,什么事做不出来?最新的消息,他已经回到天外天,接任了宗主之位!”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脑海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濒临断裂。
萧若风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直窜上来,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耳边嗡嗡作响,雷梦杀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陈儒的几句话语。
他说,叶鼎之吞噬了东君和辞楹的内力?
是他的错。
他只想着天启城波谲云诡,危机四伏,不管如何,叶鼎之不会伤害你们,而且你跟着哥哥,那边总归是安全的,毕竟那是叶鼎之啊。
他却忘了,这世间事,从来不由人算,一念之差,便是天翻地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宁可宁可惹来猜忌,也绝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半步!
呼吸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他抬起手,重重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殿下,”陈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慌乱,于事无补。越是这般情形,你越需冷静。只有稳住自身,方能稳住大局,也才……更有希望救他们。”
救他们……救阿楹。
萧若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刺得肺叶生疼。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惊涛骇浪般的慌乱被强行压了下去,覆上一层冰封的寒霜,只是那冰层之下,裂痕遍布。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喑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先生说的是。只有我清醒,才能……才能设法……”
才能找到你,救你。
“所以,”他松开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尖冰凉,轻声问道,“可打探到他们……具体下落了么?”
雷梦杀见他勉强稳住了心神,暗自松了口气,忙道:“你放心,人手已经撒出去了,沿着进出天外天区域的各条官道、小道去寻。必经之地就那么几处,只要小师弟小师妹还在路上,一定能拦住。”
萧若风点了点头,那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传我令,把内卫司能调动的人,全部散出去。我要尽快见到阿楹和东君。”
“全部?”雷梦杀皱了皱眉,“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若风的话里透出斩冰切雪的冷意,“我必须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院门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