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娘等小蝶身上的那阵抖过去,又拉了一扣。
这一次,坐在后头的李柒柒,她那超群五感,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是皮肉被慢慢挤开的声音。
小蝶的呼吸乱了,变得又短又浅,像是一个人正在一口一口的往外吐气,而不是吸气。
她的肩膀在剧烈的起伏,可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又过了片刻,武大娘拉到了第三扣。
那一下之后,小蝶的手指开始往不同方向微微分开,指节上的皮肉被压出一道一道白痕,又在片刻后慢慢洇出暗红色。
那些暗色先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落在屋内的青砖地上,洇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新鲜的血腥气,一点点顺着门外吹进屋里的空气,飘散到了李柒柒的鼻尖。
【这孩子......到底是在隐藏什么样儿秘密?】
极致的疼痛,让小蝶的牙关终于咬不住了,发出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短促气音,还没有成形就已经碎掉了。
那一声很短,短到她自己好似都没有听到,可小蝶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忽然往下塌了一截子;
她的肩胛骨绷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一声重新收回去——她在忍耐着。
可除了这一声忍不住的痛声之外,小蝶她终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李明达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小蝶的侧脸上。
他的眉峰微微蹙着,却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端起了茶杯,喝了两口,就又放了下来。
李明达没有喊停,武大娘继续用力,小蝶仍旧忍痛不吭声。
孙大头站在一旁,看着小蝶那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内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啊?】
唐世俊坐在李明达的下首,他的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没有落下。
他看了一眼小蝶那只正在慢慢渗血的手,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面前的纸,好似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记录了。
李柒柒坐在侧后方,被长寿的身影挡了大半。
她没有看向那副拶指,也没有看向小蝶的那只手。
她的目光落在小蝶的侧脸上——小蝶咬着下唇,嘴唇已经破了,渗出一丝细细的血线,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又被领口的布料给吸进去了。
小蝶仍旧还是低着头,不动,也不开口。
那副拶指套在小蝶的手指上,乌木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烛火下泛着润泽的反光。
李明达对闭口不言的小蝶,很是不满。
所以,他不开口喊停,武大娘就不敢停。
可武大娘看着面前小蝶那马上就要被夹断的手指,就还是松了手。
“县尊!”
李明达捏着茶杯的手绷紧了,若不是他就是个书生,力气不够大,怕不是这茶杯就得被他当场给捏碎了去。
他的一整张脸都是耷拉着的,李明达对于小蝶这“硬骨头”的表现,本就堵在喉头的怒气,再次冲向了天灵盖!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蝶面前,那地上滴落的鲜血,不得不承认一点——他本以为年纪最小的小蝶,该是最好开口的,可他错了!
年纪最小的小蝶,小小年纪,竟是心性如此坚韧!
这就要骨断的疼,她都能忍下!
面对武大娘看过来的眼神,李明达突然就放下了茶杯,对着武大娘摆了摆手;
他说出口的语气很是平静:“放了她,送她下去,给她......上药。”
武大娘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李明达会说——上其他更疼的刑具来的。
毕竟,武大娘这个牢头带着女狱卒来的时候,可是背了两个箩筐。
不过,武大娘也就愣了一下,就和女狱卒一起,给小蝶卸了拶指,架着小蝶的胳膊给小蝶拖了出去。
而坐在上首的李明达,他咬了咬牙根儿,低头不过思索了一瞬,就看向了孙大头。
孙大头是个有眼力劲儿的,立即就走了过去。
孙大头凑过去,听着李明达对他的低声吩咐。
因着李明达说话的声音不算高,近乎耳语,就只有孙大头能听得清;
在场众人,该是很除了李柒柒这般天赋异禀的人之外,就是寻常武人那也是听不清的;
比如,站在屋内角落里的周正,他就没听清什么。
而李柒柒这听着听着,眉头不自禁的就挑了一下;
她抬头在后头往李明达那处瞅了一眼,心中就不得不感叹道——【该说,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弟,可老四这性子,倒是和老二......差不离啊。
家里唯一的善心人,该就只有......老大一个了。】
过了一会儿,昨夜这屋里留下的三人之中年纪最大的王婆子被提了进来。
王婆子被带进来的时候,门槛上吹进来的雪就还没有扫净。
她低着头跨过门槛,脚步没有犹豫。
待得进了屋,王婆子的目光先落在屋内地上那滩还没完全干透的血迹上——那是小蝶留下的,暗红色的,现在好似还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儿。
王婆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膝盖也跟着弯了一下,像是在给她自己壮胆;
然后她就跪了下去,跪在那滩血迹旁边,距离那暗色只有一掌之隔。
她的膝盖落在地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李明达看着跪着的人,没有急着开口。
他坐在上首,靠着椅背,目光没有落在王婆子的脸上,也没有落在她膝前那滩血迹上;
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好似是在等什么人。
天色已然是有些亮了,但屋内仍旧点着烛火。
这时候,离着王婆子跪下的地方最近的烛火跳了一下,把王婆子那张胖乎乎的大脸盘子给照得很是清楚。
可她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是低垂着目光看着地面,和之前的小蝶一般。
屋里很安静。
炭盆早就灭了,门也坏着;
外头的雪虽然是停了,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白;
但因着大门被周正踹掉了,这会子,外头的冷风不停的吹进屋里来。
跪在地上的王婆子,正正好就对着这坏掉的大门,她一下子打了个哆嗦,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李明达端起茶杯,盖子沿杯口转了一圈,又放下。
他没急着开口问话,屋内的沉默,令本就心情忐忑的王婆子更是紧张,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但仍旧是没有抬头的。
她心里似乎已经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能撑得住的借口——她只是一个倒夜香的婆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能说得,之前就都已经说过了;
别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要有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 ?咱们老四啊,其实在李家村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不是个纯粹意义上的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