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顾青棠和顾松筠母女俩说着话的功夫,城门口的队伍就又往前挪了几步。
这时候的天色也比方才亮了一些,可云层仍旧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城门洞两侧那些被冻得发白的石墙上,像是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霜。
风倒是小了些,但冷意还在,风吹起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人们的脚边打了个旋就又落下了。
马车里,顾松筠坐直了身子,把窗帘重新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前面的骡车已经查验完了,正慢悠悠的往城外走。
一个裹着旧棉袍的民壮正检查后头那辆板车上的货筐,翻开盖着的干稻草,又随手盖回去。
再往前,就是那道城门洞了。
放下帘子,顾松筠转回头看了一眼顾青棠。
“阿娘,”顾松筠压低声音,“疤叔,他的户籍贴......能通过么?”
顾青棠抬手给顾松筠刚才被风吹乱的发丝捋了捋,这才将目光落在顾松筠的脸上,她的语气甚是平稳:“放心吧,是早就弄好的。
花了大价钱,从衙门里头办出来的,指定能过!”
嘴上说着这话,顾青棠也从一旁摆放的木箱之中取出了一个小木匣,又从木匣之中抽出她们母女二人以及刀疤男,属于他们三人的三张户籍贴来:
把户籍贴递给顾松筠看了一眼,顾青棠就又收了回去,“竹姐儿,到时候你别说话,娘来答。”
顾松筠点了点头,把车帘又掀开一条缝。
马蹄声近了,拉车的马在冷风里打了个响鼻,白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
她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带点沙哑的声音:“顾掌柜?”
顾松筠放下帘子,坐正了。
她知道那是衙役小六——常在城东那条主街,也就是栖霞绣坊所在的那条街面上走动,是个年轻捕快,认得城中不少商户的马车,自然也认得栖霞绣坊的青帷车。
顾青棠从车厢里探出身,走下马车,顾松筠跟随其后;
等和衙役小六面对面了,顾青棠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惯常的、不紧不慢的笑:“哟,小哥儿,今儿个你怎么来这城门口当直了?
寒天腊月的,又刚下过雪,冷着呢,怎的不穿厚些?”
“嗐,城里发生了命案,还没天亮,县尊就让我们过来了。
来,劳烦顾掌柜,把你们......三人的户籍贴,拿给我瞧瞧。”
小六一边说话,一边看了一眼一旁戴着兜帽的刀疤男,对着顾青棠如此说。
顾青棠自是说好,就让顾松筠上马车把那装着三人户籍贴的木匣拿了下来。
小六从顾青棠手里把户籍贴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急着翻,而是先抬头对顾青棠说了两句好似拉家常似的话:“顾掌柜,这都要过年了,你们怎的还要出城啊?
天这么冷,你带着顾小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小六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顾松筠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带着一种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顾青棠拢了拢领口,脸上笑意不减,语气也还是那种闲聊的调子:“哎,这不是想赶着年前去州城进一批料子,趁着年底还能挣几个钱。
顺道啊,想把我家竹姐儿读书的事儿也办一办。
共济堂里出了那样儿的事儿,我家竹姐儿的岁数也到了,往后就不想让她在咱们这儿读书了,想着送她去州城读书。
这不是,学堂里终是放了假,我就想着提前带她去州城见见先生,探探路子,省得到了来年再去的时候两眼一抹黑。”
小六点点头,他确实是知道,过了腊月十五后,城中不少学堂就也放了假,这时候赶去州城,倒也是正常。
“顾小娘子是才女,会读书,这可是大好事,往后说不得还能做女官咧!”
听着小六这客套话,顾青棠就看着小六打开了三张户籍贴,来回的看着。
就如顾青棠所说,户籍贴确实是毫无问题,真真的。
小六翻看过后,就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将户籍贴还给顾青棠,而是拿在手里,多问了一句:“顾掌柜,春华楼那边的事儿,你可是听说了?”
小六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衙门中人的口气,倒更像是百姓之间,在街头碰见了熟人,就站在一起随口八卦起来的样子;
只不过,小六说完这句话时,他却是目光灼灼的在顾青棠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要从顾青棠的脸上捕捉些什么。
顾青棠脸上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
她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是被提起了一件不太想提的事。
就见她对着小六微微点头:“这般大的事儿,我自是听说了。
昨儿个动静那么大,街坊们都在传,满哪儿都在说——说是春华楼里的什么花魁死了,怪吓人的。
我之前还给春华楼供过几批料子,后来他们不找我家绣坊了,也就没再多来往。
小哥儿,咱们就是好好做生意的小商户,可不敢掺和这样儿的事儿。”
这般说着,顾青棠的语气自然的往回收了收,像是不想多谈,“小哥儿,天色不好,我们还要赶路,这户籍贴......”
小六把户籍贴还给了顾青棠,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顾松筠:“行,走吧。路上小心。”
他侧身让开一步,朝城门方向偏了偏头,示意放行。
顾青棠拿着装户籍贴的匣子,带着顾松筠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城门洞下那层薄薄的积雪,发出了细碎的“嘎吱”声。
顾青棠坐回车厢内,帘子在身后合拢,重新把外面的冷风挡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顾松筠。
她把那装着他们三人户籍贴的匣子放回一旁的木箱之中去,这时候,马车正好穿过城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是从一间屋子的门口走进另一间。
出城了。
城门外的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下交错着,像是被冻住了。
远处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雪,田埂上的枯草在风里低伏着。
刀疤男扬起马鞭,抽在了马屁股上,马蹄“哒哒”的在官道上奔跑了起来。
? ?顾青棠,她将要有大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