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办主任一听，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周市长，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侯官啊！只要咱们把这七个航次一口吞下来，下个月的吞吐量直接翻倍！到时候把数据往上一交，发改委那帮专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然而，周言脸上却没半点喜色。
“吞下来？你拿什么吞？”
“咱们侯官满打满算，撑死了也就五个可用泊位！”
市委办主任急得直拍大腿：
“周市长，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机会啊！泊位不够，就让船在锚地多等个半天，或者让码头工人三班倒、连轴转！只要船能靠港，咱们的数据就漂亮了！眼下咱们最缺的就是这份漂亮数据啊！”
“砰！”
一声巨响。周言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简直是胡闹！”周言厉声怒喝，“为了凑那点漂亮数据，连港口运行的安全底线都敢往脚底下踩了？！超负荷运转，机器连轴转，工人疲劳作业。万一出了事故，整个侯官港都得跟着停摆！你这是在拿工人的命，拿侯官的未来上牌桌赌博！”
市委办主任吓得浑身一哆嗦，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愣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咱们现在是在搞试点，不是放卫星搞大跃进！”周言一把抓过钢笔，划掉了两个航次，直接把纸甩了回去。
“按这个，正式回复他们！”周言咬牙切齿，字字如铁，“告诉他们，侯官这次只接五个航次！剩下的那两个，明确建议他们转挂福海主枢纽！”
“顺便给那些代理公司带句话。
侯官不搞虚假繁荣那一套！
咱们有多大锅，就下多少米！
为了赢个试点去牺牲安全和效率，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侯官绝不干！”
......
三个月的高压运转，一晃眼就过去了。
第三方复核团队雷厉风行地进驻了侯官。
但真金不怕火炼。
港区的老工人老李，现在早上再也不用骑着那辆破摩托，吃着一路灰跑二十公里土路去上班了。
他住进了港区旁边新盖的职工公寓，每天早上溜达十分钟就能到码头。
再看东山电子，原本仓库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备用库存，现在直接清空了一半。
物流成本一降，原本卡脖子的资金链盘活了。
没有喊空头口号，也没有那些自吹自擂的马屁文章。
这些老百姓和企业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变化，最终全都变成了一组组数据。
......
海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省委书记刘浩然稳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
坐在不远处的省长巴泰华，脸上的横肉正不自然地抽动着。
他原本是等着看侯官交白卷，等着看许天因为贪功冒进而栽个大跟头的。
可现在，桌上这份数据简直就像大耳刮子，左右开弓，抽在他脸上。
“巴省长。”刘浩然开了口，“你仔细看看这组数据。”
“侯官近洋班轮的准点率，百分之九十八！冷链货损率，全省最低！”
“东山企业的平均库存周转时间，整整缩短了五天！”
“还有最要命的一点！侯官港前工业园这三个月新增的土地，没拿出一寸去搞来钱快的房地产！全副武装，全是包装、维修、食品加工这些实打实的实业订单！”
“老百姓住进了新公寓，企业用工流失率直接来了个断崖式下跌！”
“各位，这就是侯官交出的答卷！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地方自己管港口只会搞重复建设，只会拿政府补贴去恶性抢货的？”
“可你们看看，侯官动用哪怕一分钱的隐性补贴了吗？下发过哪怕一份强制性的行政指令了吗？都没有！”
“人家靠的是什么？是实打实的效率！是真金白银的服务！是真刀真枪在市场上拼出来的竞争力！”
会议室里死气沉沉。
几个之前死保“单枢纽方案”的常委，脸都绿了，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巴泰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像齿轮一样飞速狂转。
要不说这老狐狸道行深呢，
这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眨眼间，巴泰华就挤出了一脸诚恳的笑容，身子一挺，朗声接话：
“刘书记，这份数据真让人振奋啊！事实证明，福海在远洋干线和大型设备上底子厚，而侯官在近洋冷链和产业配套上玩出了新花样。这两家根本不就是绝佳的优势互补嘛！”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抛出了新的说辞：
“省政府完全接受这个结果！我看，这种双节点分工的模式已经非常成熟了。省政府这边准备把它包装成分类整合方案，用来统筹全省的港口资源！”
好一招借花献佛！
输了不认账，反手就把你的胜利果实扒拉到自己碗里，变成了省政府的政绩。
刘浩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当场撕破脸。
毕竟搞政治并非是街头古惑仔打架，得讲究个利益平衡，真把巴泰华逼急了，后续全省的推进工作也不好办。
“行，分类整合可以搞。”刘浩然一锤定音，“省级港务平台继续保留，统一负责融资、安全标准和大型设备的采购。”
“但是！”刘浩然语气一沉，直指核心，“侯官的具体航线组织、港前产业招商、经营现金流，还有公共配套土地的管理权，必须留在侯官！”
“福海和侯官必须建立船期和货源的信息共享，从今往后，严禁任何人打着省里的旗号，在底下搞行政封锁！”
巴泰华只能干笑着点头：“坚决落实。”
“还有一件事。”刘浩然盯着巴泰华，“省政府在向中央打正式总结报告的时候，必须把侯官这次原始探索的过程，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给我写进去！谁立的功，就是谁的，一分都不能少！”
巴泰华眼角微微一抽，只能低头认下：“明白。”
底线全守住了！侯官赢了个漂漂亮亮！
没过多久，省委的正式通报下发，全省轰动。
侯官市长周言在这场试点中，不搞违规补贴，不搞盲目扩张，成绩斐然。
而在远在北京的许天，也在党校的总结报告里，直接把周言的大名列为了“第一执行责任人”
......
北京，中央党校副校长办公室。
许天将那份名为《港口整合中的产业承载边界》的治理分析报告递了上去。
副校长戴着眼镜，一页一页翻得极为仔细。
看完后，副校长推了推眼镜，眼里满是藏不住的赞赏。
“好小子啊。”意地拍了拍那份报告，“你这篇分析算是把核心给点透了。港口整合，不能光盯着那点资产整，还得整规则、分责任、把市场的活力留住。侯官这次不仅证明了地方制度能防腐败，更证明了这套玩法能真金白银地降低市场交易成本！”
“告诉你个好消息，国家发改委已经拍板了，正式把侯官纳入沿海港产城协同的全国观察样本！”
许天稳重地道了声谢，快步走出了办公楼。
他抬腕看了眼表，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
北京协和医院。
b超室外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许天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那笔记本，安静地等着。
这时，门开了。
林清涵拿着检查单走出来，一眼就瞅见了坐在那里的许天。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余光一扫，正好看见他翻开的笔记本。
第一页上，左边写着“港口试点决胜期”，右边写着“清涵孕检复查”。
这两个天大的事，撞在了同一天。
但在这个男人的本子上，谁也没有被划掉。
林清涵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许大书记，”她轻声打趣道，“以前你可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这次怎么没拿‘侯官离不开我’当借口，跑回来开咱们的家庭会议了？”
许天顺手合上笔记本，长臂一伸，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微微发凉的手紧紧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侯官的规矩已经立住了，靠着制度自己就能转。”许天声音低沉，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劲儿，“但家里这个规矩，得我亲自来守。我早说过，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得在这走廊里替你顶着。”
林清涵没再说话，只是顺从地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这三个月的惊心动魄，跨越千里的政治明枪暗箭，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这方寸长椅上的温情。
......
两天后，党校宿舍。
许天正坐在桌前整理材料，门突然被敲响了。
组织员推门而入，脸色异常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把文件推到了许天眼皮子底下。
许天缓缓下移。
在那份通知的最上方，印着一行黑字：
【关于海东省委班子补充人选考察谈话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