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员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他小声说道：
“中央这次要在海东省内外搞差额考察。”
“许天，你听清楚了，你只是考察对象之一，别以为这提拔已经是你盘子里的菜了。”
换作一般干部，听到这种敲打，早就两腿发软，恨不得赌咒发誓表忠心了。
可许天，连眼皮都不带跳下。
“今天这顿谈话，我要你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
组织员语气骤冷。
“侯官港的试点方案能这么顺利进入国家发改委的视野，你爱人林清涵，还有她背后的政策研究室，私底下有没有替你铺路使劲？”
“你这大半辈子都在基层搞纪委、抓党建，可省政府常务工作是要去盘活全省经济大盘的！你凭什么证明，你挑得起这副沉甸甸的经济担子？”
“如果你真进了省政府班子，在经济政策上跟巴泰华省长尿不到一个壶里，发生了严重分歧……你会不会借题发挥，把政策上的事儿，直接搞成违纪专案来斗争？！”
许天没急着答，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茶，浅喝了一口。
“第一。”许天放下茶杯，“我早就按规定向组织如实申报了家属关系！今天我正式请求在这次考察期间，林清涵同志及其所在部门必须全程回避！我许天的考察，绝不沾惹半点瓜田李下！”
组织员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第二，侯官港这三个月实打实交出的成绩单，就是我懂经济、能抓经济的铁证！”
许天身体微微前倾，毫不避讳地迎上组织员的目光。
“至于第三点。”许天语气斩钉截铁，“政策分歧就是政策分歧，绝不能随便扣上违纪违法的帽子！省政府不是专案组，我许天更不是逮谁咬谁的疯狗！”
“我不否认，我和巴省长在港口整合上确实有分歧。他提倡的统一融资、统一安全标准、统一采购，大方向我举双手赞成！但我的底线是决不能打着整合的旗号，把地方上用于公共服务的底子给抽干了！”
“真到了省政府常务会议上，经济账咱们就在会议桌上一分一厘地算清楚！我绝不会动用纪委那一套手段，去打压不同政见！”
话音落下，宿舍内落针可闻。
组织员足足盯了许天十秒钟，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拿起笔，在考察表上飞快地写下评语。
许天刚才这番话，算是彻底补齐了他履历上最缺的那块拼图。
……
两天后，海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许天按着党校的请假程序，临时飞回海东，列席全省港口试点总结会。
会议桌主位上，省长巴泰华满面红光，端着茶杯侃侃而谈：
“侯官的试点搞得很成功嘛！事实证明，省政府提出‘分类整合’的方针是无比正确的！”
紧接着，巴泰华话锋一转。
“既然这套模式跑通了，为了全省大局，侯官港现有的资产、经营现金流、存量债务，还有对外的融资信用，必须马上全部纳入省港务平台，由省里统一管理！”
好大的胃口！
巴泰华这哪是整合，分明是想连锅端！
这是要打着“全省一盘棋”的旗号，把侯官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彻底掏空啊！
在场的几个市直干部听完，脸都绿了。
许天悠哉地靠在椅背上，翻开了手头的笔记本。
“省级统筹，侯官市坚决拥护。”
许天刚开口定调，巴泰华眼底就闪过一丝鄙夷。
他还以为许天在提拔的关键节骨眼上，为了不出岔子，只能乖乖低头认怂呢。
“但是，我有七条书面意见。”许天拿起一份材料，“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其中最核心的三条，今天会上必须白纸黑字定死！”
“第一！省里那些没有经过审计厅彻底清查的担保债务，坚决不能跟侯官港的优质经营债务混在一块儿打包！”
“第二！侯官港的现金流上交省里没问题，但交钱之前必须说清楚，港前工业园修路、盖职工公寓、环保治污的钱，以后到底从谁的账上出！”
“第三！”许天拔高音量，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巴泰华，“前阵子省筹备组去侯官摸底，下发的那份资产摸底表，只能作为后续规划论证的参考！绝不能当作产权和收益权移交的法定凭据！”
巴泰华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脸色阴沉。
“许天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巴泰华冷喝一声，官威十足，“省里在这儿统筹大局，你在这儿为了点蝇头小利锱铢必较，非要给改革设卡添堵是不是？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周围几个巴泰华派系的官员也纷纷侧目，眼神里满是嘲弄。
这许天是不是在基层待傻了？
你一个正处于考察期的干部，现在最该干的就是顺着省长的话表态和稀泥。
为了这种具体细节在会上死磕，不要命了？
“这不是设卡，这是权责对等！”
许天连看都懒得看那些人一眼，直接转头盯着会议记录员，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求，把我刚才提的七条意见，一字不落、全文载入今天的会议纪要！”
说罢，许天霍然起身，强大的气场压得全场人心里发毛。
“散会后，我要在这份纪要的末页，亲笔签字画押！”
巴泰华盯着许天，突然气极反笑。
在他看来，许天这完全是强弩之末，自知保不住资产，只能靠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来给自己找台阶下。
“好！给他记进去！让他签！”巴泰华大手一挥，满脸的不屑。
你许天爱签就签，只要先把侯官这个大盘子吞进来，几张破纸还能翻了天不成？
会议一结束，许天说到做到，提笔在会议纪要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他没跟任何人多废半句唇舌去解释自己为什么死咬着审计不放，转身就直奔机场，按规定飞回北京党校。
当天下午，省政府大院里各种小道消息就满天飞了。
“听说了没？许天急眼了，这是在提前跟省长抢权呢！”
“他要真当上了常务副省长，那省港务平台非得被他给架空不可……”
这些闲言碎语传进巴泰华的办公室，他冷笑着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想抢权？做他的春秋大梦！”
巴泰华直接按下电话，把省港务筹备办的主任叫了进来。
“你去，找几家外头的行业研究机构，搞个侯官模式独立评估。”
“重点给我好好分析分析，地方上死攥着经营权不放，到底是怎么妨碍全省改革大局的！”
“明白！我这就去办！”
下午四点，省港务筹备办。
中层干部赵辉一溜小跑回到自己的工位，激动得手都在哆嗦。
省长要搞“独立评估”！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忠心、递投名状的好机会啊！
他一头扎进档案室，火速翻出了前阵子筹备组去侯官搞的那份《资产摸底清单》原件复印本。
可刚翻到首页，赵辉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只见清单空白处，写着侯官市长周言的一行亲笔批注：
【本次清点仅作规划论证，不构成任何产权、经营权和收益权移交！】
有这句话在这儿挡着，评估报告就没法强行给侯官扣上“抗拒监管、拒不交权”的帽子了。
赵辉咬了咬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无毒不丈夫，拼了！
他贼眉鼠眼地往左右瞟了瞟，确认没人，直接操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刀，把写有周言批注的那半截纸直接给剪了！
接着，他把剩下的表格部分，和盖着公章的尾页重新拼凑在一起，塞进了复印机。
一份新鲜出炉的《侯官市资产摸底清单》诞生了。
上面列着侯官的全部家底，也盖着市政府的大印，却唯独少了那句最致命的限定条件！
拿着这份自己亲手炮制的“铁证”，赵辉连夜赶工，整出了一份言辞极其恶毒的《关于侯官市拒绝省级统筹、阻碍改革大局的独立评估报告》。
报告里指名道姓，说侯官市阳奉阴违，明面上喊着支持整合，背地里却拿资产表做文章设卡，字里行间疯狂暗示，这一切都是许天在背后遥控指挥的。
“大功告成！”
赵辉看着手里材料，已经看到了自己升职加薪的调令。
他走到传真机前，把材料发给了北京的合作机构。
紧接着，他又把一份原件装进牛皮纸袋，打算邮寄给中央考察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