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握着电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刚才还压在桌上的十六个项目,连同六家银行发来的风险条件,一起落进了他的视线。
“你进医院了?”
“刚到,医生说要待产观察。”
“我马上回去。”
“你那边的事呢?”
“我交给韩绍诚。”
“他会不会把你骂回来?”
“他没这个时间。”
林清涵在电话那边笑了笑,没再催他。
电话挂断,许天把十六个项目的清单拿到韩绍诚面前。
两人都没多说什么,该交什么材料,该找哪家银行,该由哪个单位签字,韩绍诚已经记在脑子里。
韩绍诚先恭喜许天后,问道·:“底线呢?”
“工资进个人账户,安全支出单列,争议工程款继续隔离。谁要地方确认旧质押,谁把资产、授权和合同依据送来。”
“整体融资呢?”
“撤回的方案不重新拿回来。”
韩绍诚拿起清单,在现场执行栏签下名字。
“行。”
许天收拾文件,韩绍诚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去陪老婆。我过去签错的,我自己说明,今天该扛的,我替你扛。”
“六家银行的压力本来就在我这边。过去的融资安排由我分管,我签过什么,我自己交代。现在项目要拆,就按拆开的办法做。”
“你留在澜江,四家银行的电话会全打到你这里。”
“电话又不会咬人。”
“它们会让你签文件。”
“那就让它们把文件留下。”
韩绍诚停了停,继续说道:“你放心去,项目上的事,我不拿一句协调意见替你做决定。”
许天把剩余清单递给他:“十六个项目,先核工资和资金来源,能直付的先直付,资料缺项的单独登记。别为了追进度,把两套账混在一起。”
“明白。”
“银行问责任边界,你按市委意见答。”
“市政府不确认旧融资,不承担新增担保。这个我会说。”
两个人没再多说,许天把桌上的材料交给记录人员,转身离开调度中心。
韩绍诚翻开清单,看着现场执行栏里的名字,停了片刻。
许天离开以后,签字的人换成了他。
六家银行若要追问,最先找的也会是他,可这份责任落下来,他没有推回去。
过去他把项目、基金和融资池放在一张表里,拿整体安排解释单个项目。那套做法让很多人省了手续,也让每个项目都背上了说不清的责任。
许天把这张表拆开,韩绍诚才看清自己过去签下的内容。
他把文件合上,叫来工作人员:“通知十六个项目,今晚前补齐工资表、工程量和付款流水。谁只提交一句资金紧张,退回。”
“韩市长,您不等许市长回来?”
“他要是回来,女儿都该会喊人了。”
工作人员没敢接话。
韩绍诚低头继续审材料:“还有,别给他打电话汇报小事,项目按表走,真出问题再找我。”
许天乘晚班飞机赶到北京。
林清涵已经进入待产阶段。
两人隔了几个月才见面,许天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问医生问了几项情况,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林清涵看着他:“你脸没洗干净。”
“路上洗过。”
“那就是没洗干净。”
许天低头看了看袖口:“飞机上没地方换。”
“许市长也有处理不了的事情。”
“有。”
“比如?”
“你进产房以后,我该站哪儿。”
林清涵看了他一会儿,握他的手紧了些:“站外面,别进去添乱。”
“我可以帮忙。”
“你先把自己管好。”
许天点头:“听你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清涵没询问自己男人工作的事情,两个人只是握着手,偶尔说几句家里的事。
孩子的衣服已经准备好,名字还没定下来,林清涵嫌许天取的几个名字文邹邹的,许天说能写进户口本就行。
这时,许天的电话响起。
范崇山打来的。
许天接通:“说。”
“许市长,有新情况,四家银行愿意恢复工资通道。”
“他们的条件是?”
“澜江市出具统筹说明,确认合法项目继续运行,同时维持原融资关系的质押比例,银行先恢复工资支付,后续再作评估。”
“原融资关系包括什么?”
“旧客户主档、统一收款账户,还有港岛嘉衡那边的质押安排。”
“旧质押核完了吗?”
“还没有。”
“底层资产呢?”
“材料仍在补。”
许天站起身,走到门外:“那就不签。”
范崇山停了两秒,才应道:“许市长,四家银行这回是主动让步。工资通道恢复,工人先拿到钱,后面的合同关系可以继续谈。”
“工资通道恢复的依据是什么?”
“统筹说明。”
“说明里写了维持质押比例。”
“可以把这部分放在附件里。”
“附件也是文件。”
范崇山没接话,许天继续说道:“如果银行愿意支付已经核实的工资,我是接受的,但银行要求市政府维持旧质押比例,我就不会接受。”
“银行说,若没有市政府说明,四家机构会在明天上午关闭工资通道。”
“让它们按合同出具决定。”
“这样处理,项目会有压力。”
“压力先落在文件上。”
范崇山听懂了。
只要许天签下统筹说明,工资能发出去,银行也有了新的责任依据,等旧质押再次出现缺口,四家机构、港岛嘉衡和承岳投资都能拿着这份说明,把澜江市重新拉进融资关系。
“范董事长,工资可以直付,项目可以单独审,旧质押不要进来。”
“我会把你的意见转给四家机构。”
电话挂断,许天回到病房。
林清涵问:“又要回澜江?”
“银行明天关工资通道。”
“你刚到。”
“我知道。”
“四千名工人的工资,排在女儿前面?”
许天看着她,没用一句工作顺利敷衍过去。
“二十三处工地,四千名工人,六家银行原来要求我确认整体融资,后来改成四家恢复工资通道,条件里仍然有旧质押比例。签了,工人明天能拿钱,可市政府会把旧融资重新接回来。以后项目缺口、质押补充和银行损失,都可能落到澜江。”
林清涵彰显超高的职业素养,没选择打断。
“我拒绝以后,四家银行会关通道。目前韩绍诚、孙国良和项目单位正在核十六个项目,能核实的工资,我想办法直付。核不实的,不能拿别的项目去填。事情办成,别人会说我把风险拆开了,事情办不成,责任也会落到我这里。”
林清涵看着两人握住的手,听了几秒确认对方说完,这才应道:“你告诉我实情,我就不怕。”
“该回去的时候,你就得回去。”
“你不生气?”
“我生气。”
“你女儿还没出生,四千名工人已经先见到你了。”林清涵说道,“等她长大,我得告诉她,许市长当年差点赶不上。”
“你可以说。”
“我还要说,你抱孩子的手法很差。”
“这个我接受。”
林清涵握紧他的手,又道:“回去之前,把话说完。别让别人替你决定,也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坏消息。”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建国走进来,手里拿着医院和家里的安排单。
“医院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家里有人照料。你回澜江,清涵这里不用担心。”
许天站起来:“爸。”
林建国看了眼女儿,又问:“银行来电话了?”
“嗯。”
林建国点了点头:“孩子有人照顾,原则不能丢。”
林清涵接话:“爸,他刚到就要走。”
“他不走,澜江那边四千人的工资会停。”
林建国把文件放下:“清涵,别为难他。”
“我没为难,我只是记账。”
“记什么账?”
“记他第一次当爸爸,先去了工地。”
林建国笑了笑,又看向许天,感慨说道:“老爷子以前总担心你只会拿刀查人,不懂怎么守住一座城。”
“你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已经把这个说法推翻了。”
“拒绝错误担保,又没有把工人推到后面。能把两件事一起扛下来,才算真正接住了这座城。”
“我还没做完。”
“所以我只夸到这里。”
“回去吧,清涵和孩子交给我。”
许天坐回床边,像是在思考什么。
“爸,他明天还要回来。”
“让他把工资发完再回来。”
“你们都不留我?”许天打趣的问了一句。
林清涵白了自家老公一眼,撇撇嘴,道:“真把你留下,你也会在病房里算银行账。”
......
凌晨,林清涵被送进产房。
许天站在门外,手机里全是澜江发来的传真记录。
韩绍诚只报了十六个项目的核验进度,没催他回话,孙国良则发来一份人员名单。
许天把手机扣在膝上,等了很久。
护士出来时,先报了母女平安。
许天接过孩子,手臂放得很僵,没敢挪动位置。
他低头看着孩子的鼻息,问护士:“她呼吸正常吗?”
“正常。”
“要不要再确认?”
护士看了他一眼:“这位家属,您已经问第三遍了。”
林清涵躺在床上,脸上没多少力气,仍笑了出来。
“你面对六家银行都不慌,抱女儿连手放哪儿都不知道。”
“她太小。”
“工人不小?”
“工人的名单比她大。”
“你还会顶嘴。”
许天把孩子抱近了一点,低头确认她的呼吸。
孩子动了动,他的眼圈红了。
林清涵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现在,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
许天点头:“我记住了。”
到了深夜,韩绍诚的电话打进来。
“许市长,四家银行刚发了书面通知。”
“说。”
“明日上午九点,关闭工资通道。十六个项目里,十个已经满足直付条件,六个项目还差九十七名工人的合同和完整名单。”
许天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韩绍诚继续说道:“银行要求市政府在八点前给出统筹意见,否则不处理已核工资。”
“按分项支付方案办。”
“银行说没有统筹说明,不开系统批次。”
“让它们把拒绝理由写进回执。”
“明白。”
电话挂断。
许天坐到林清涵身边,把孩子轻轻放回她身旁。
林清涵伸手护住孩子,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许天俯身看了女儿一会儿,拿起外套,听到旁边的妻子率先开口:“去吧,等你把工人的钱发完,再回来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