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许天留在病房陪着林清涵和女儿,孩子睡得安稳,他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手臂始终托着她的后背,护士进来更换记录,他也没有把孩子交出去。
林清涵醒来,侧过身看着他:“你抱了多久?”
“抱了有一会儿。”
“还在算时间?”
许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回答道:“我怕她不舒服。”
“她没意见,你倒是把自己抱累了。”
许天想将孩子往怀里挪,手臂刚抬起来,动作便停住了。
林清涵的声音娓娓道来:“托住后背,手再往上。”
“这里?”
“再往上一点。”
许天照着她说的位置调整姿势,仍旧不放心:“会不会碰到她?”
“你处理六家银行的时候,也这么问?”
“银行不会哭。”
这句话落下,林清涵伸手替孩子理了理衣襟,又把目光移回许天脸上。
“孩子以后要是问,爸爸为什么总在外面,你准备怎么说?”
许天低头看着孩子:“告诉她,出生第一天,爸爸回去给工人发工资了。”
“她现在听不懂。”
“长大以后会懂。”
林清涵握住他的手:“那你得活到她长大。”
许天过了片刻才说道:“我尽量。”
他把孩子交给护士,重新整理好衣服,林清涵叮嘱道:“回澜江以后先吃东西,别只喝茶。”
......
许天落地后直奔北城供热管网工地,孙国良刚从外围项目回来,工作服上沾着灰,手里提着安全帽。
“孩子出生第一天,你就回来拼命?”孙国良把安全帽放到一旁,“以后她埋怨你,我给你作证。”
许天接过安全帽,打量着他:“你先把自己解释清楚。”
“我怎么了?”
“衣服上的灰,从哪个项目带回来的?”
孙国良低头拍了拍袖口:“六个地方都有,要不要送公安鉴定?”
“公安局长亲自作证,报告可以免了。”
两人坐在临时办公室外,孙国良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喝了几口,将人员清单压在膝上。
“北城三百五十七名工人已经核完,东浦名单也对上了,外围五个项目存在重复登记,相关人员暂时没付款。”
许天翻开清单:“分包责任怎么划?”
“总包确认工程量,分包确认人员,工人本人确认工资,谁报错谁说明,谁代领谁登记。”
“银行那边呢?”
“我不管银行,只管现场的人和表。”孙国良放下水杯,“工人领到工资,项目不出乱子,局里就少接几通投诉,别想着给我安排回报。”
许天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副市长。”
“当公安局长时,我也这么说。”
韩绍诚、顾宁和范崇山进入办公室,韩绍诚把四家银行送来的通知放到桌上。
“明天上午九点关闭工资通道,银行的通知分成两层,一层写保护工人工资,另一层要求澜江市出具统筹说明,附件仍然保留旧质押比例。”
范崇山街上话:“银行担心工资支付改变融资池留存规模,也担心其他债权人追究交叉违约。”
“银行可以保留合同权利,已经核实的工资不能进入自由资金,也不能重新流回整体融资渠道。”
许天把工程款分项表推到顾宁面前:
“工资直付只处理已经形成的工资债权,不改变争议工程款的归属,银行若认为支付行为改变了合同安排,就把具体条款写出来。”
“核验完成后不能撤回,材料存在冲突,只暂停对应人员。”
孙国良接道:“暂停一个人的工资可以,暂停整批人不行。”
众人随即围着工资表逐行核对账户来源、工程量和付款范围,过去资金进入统一账户后,所有债权按照融资池顺序排队,如今要把工资单独提出来,每一步都要留下对应依据。
片刻,韩绍诚问道:“十六个项目,今晚能核多少?”
孙国良翻着名单:“十个项目的工资条件已经齐备,六个项目还缺人员材料。”
“缺多少人?”
“九十七人,有的只有班组记录,有的登记在临时名单里,还有两个人的姓名出现在两个项目。”
“银行会把这九十七人列入争议工资。”
“那就把人找出来。”许天沉稳说道,“现场执行交给韩绍诚和孙国良,顾宁直接对接银行技术部门,核客户主档和支付权限,你们分别签自己的部分,我签原则和边界。”
孙国良拿起人员清单,就要往外走,“我去找人。”
只见许天按住清单,说道:“先把路线排出来,人在哪个项目,谁负责联系,几点回传,都写清楚。”
“已经排好了,北城、东浦、城西、南港四个项目的重复名单先查,剩下的人去分包队伍找。”
韩绍诚拿起电话,分别通知十六个项目单位:“工资表只报实际出勤,考勤缺签就找工人本人核,分包名单和总包名单不一致的单独列,材料款不准混进工资批次。”
项目经理在电话里问:“银行不放款,核这些还有用吗?”
“核完以后,银行自己决定,你连工人干了几天都说不清,谁替你放款?”
电话那头没再争辩,项目经理转身去找财务和班组负责人补材料。
顾宁走到许天面前:“银行技术部门同意先做模拟批次,但要求市政府确认工资通道只用于二十三处项目。”
“可以确认项目范围。”
“它们还要把旧融资关系列为背景条件。”
“背景可以登记,责任不能混。”
“我知道该怎么回了。”
范崇山看着她:“顾处长,你站在市政府这边,银行内部会有人有意见。”
顾宁收起记录本,毫无避讳,“我站在系统记录这边,系统能证明什么,文件就写什么。”
范崇山没再劝,顾宁拿着技术核验单离开办公室。
许天把每项资金拆开以后,银行少了整体安排的便利,也多了一份能够逐项核对的依据,依据一旦成立,银行就得逐个挑项目,即使后续拒绝支付,也只能说明拒绝哪一笔工资,不能再拿一份总表处理二十三处工地。
许天看向韩绍诚,又道:“这次不只是发一个月工资。”
“你还想做什么?”
“让澜江以后的真实项目,都凭工程、收费和现金流获得资金,谁的项目有问题,谁自己承担,不能让真项目替假信用承担后果。”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门外的工人代表正在核对名单,几名分包负责人围着工作人员补交材料。
孙国良站到门口,嘿嘿一笑,道:“那就干,过去我们把坏人从干部队伍里剥出来,这次把真项目从烂融资里剥出来,我先去找那九十七个人。”
许天拿起电话,向省金融工作部门说明工资限定支付方案,对方要求他先给出统筹承诺,他只提交项目范围、人员名单和资金来源。
工作人员追问:“旧质押比例呢?”
“继续核。”
“没有这项内容,银行不会完全放心。”
“银行可以不放心,已经核实的工资不能因此被扣住。”
“许市长,四家机构明早就要关闭通道。”
“那就让它们明早说明,哪一名工人的工资没有依据。”
电话挂断后,韩绍诚看着他:“你把话说得很死。”
许天将签字笔放回桌面:“工资的事情,本来就该说清楚。”
“要是银行真的不办?”
“我们把名单、工程量和付款流水送到它们面前,它们拒绝哪一笔,就登记哪一笔。”
下午,十个项目的工资条件全部齐备,银行技术人员回传模拟批次,顾宁逐个核对账户,六个项目仍有九十七名工人缺少材料。
孙国良拿回名单:“城西十二人,南港二十六人,北城十九人,其他项目四十人,分包队伍说人已经离开,工人代表说他们干过。”
许天问:“考勤呢?”
“有两份,项目部一份,班组长一份。”
“都带回来。”
“已经让人送了。”
韩绍诚翻看名单,语气有些无奈,“明早九点银行关闭通道,只剩十一个小时。”
孙国良再次拿起安全帽走到门口,回头说道:“九十七个人,二十三处工地,天亮以前一个个见,只要确实干过活,就不会少他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