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陈默睁开眼。屋里黑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缕城市夜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旧胶带。他没动,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李芸的呼吸匀称,陈曦房间的门缝下没有光,陈宇的乐高飞船还搁在客厅鞋柜上,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
他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到凉的地板,走得很慢,怕吱呀一声惊醒谁。反锁卧室门时,金属旋钮转得轻,咔的一声几乎听不见。衣柜拉开,鞋盒取出,信封还在,纸张和钥匙都没变。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字:“相位坍缩”“原型机残片”“样本c-47”。这些词不该出现在家门口,更不该被人塞进一个没写名字的牛皮纸袋。
他把东西放回去,钥匙留在手心握了一会儿,掌心发热,铜齿硌着皮肤。然后他去儿童房门口,推开门一条缝。陈曦睡得熟,课本夹着画,手搭在枕边;陈宇仰着头,嘴微张,怀里搂着那艘星舰模型,像是抱着某种承诺。
他关上门,回床躺下。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插进地面裂缝。咔的一声,整个城市开始发光。
醒来是六点四十三分。窗外天色灰蓝,楼下的早点摊还没出摊,锅铲声未起。他坐起身,手机在枕头底下,屏幕自动亮了——一条热搜推送跳出来:#陈默拒领国家津贴#,挂在榜首。
他点进去。
新闻标题列了一排:“顶流艺人拒奖为哪般?”“淡泊名利还是炒作立人设?”“知情人士透露:陈默曾三次推辞授奖仪式安排”。评论区炸了,有人写“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也有人回“装什么清高,拿了那么多综艺通告费还好意思说不要钱?”还有人发截图,是他去年参加公益讲座的照片,配文:“看看这表情,故作深沉,演给谁看?”
他关掉通知,动作很轻。不能让李芸看见,也不能让孩子们无意中刷到。他打开浏览器,搜了自己的名字加“津贴”两个字,页面跳出二十多条报道,转发源头集中在三家自媒体账号,内容高度雷同,措辞精准指向“行为反常”“疑似心理问题”“是否涉及隐性利益交换”。
他正往下翻,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雪。
他接起来,走到阳台推开门,冷风扑面。楼下空无一人,垃圾桶旁有只野猫窜过,尾巴一甩不见了。
“你看到了?”林雪声音比平时急,“热搜是你引爆的,但不是自然发酵。”
“我知道。”他说,声音压着。
“我刚联系了两家媒体编辑,他们收到通稿模板,要求统一用‘疑作秀’‘动机不纯’这类关键词。发布方是星辰公关,长期代理赵承业旗下艺人的舆情管理。”她顿了一下,“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系统性抹黑你。”
陈默没说话。风吹着他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露出手腕。他盯着对面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滴水的管子断了半截。
“他们想把你从‘全能奶爸’变成‘伪君子’。”林雪说,“一旦公众觉得你是表演,你就完了。没人信奇迹,只信算计。”
“所以呢?”他问。
“你要回应。现在。不开记者会,太被动。得主动设置议题。”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热搜还在刷新,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三亿。有人剪辑了他过去三年所有公开露面的视频,做成合集,标题叫《陈默的十种眼神》,分析他每次说话时的微表情是不是都在“设计情绪”。
“我不解释。”他说。
“那你做什么?”
“开发布会。”他说,“不是澄清会,是技能发布会。”
林雪停了两秒。“你说什么?”
“我要当面展示我能做什么。”他声音没高,也没低,“不是为了证明我没骗人,是为了让大家看到,一个人可以学会很多事,不需要理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雪问,“你要暴露能力边界。媒体不会关心你有多努力,他们会问:你怎么可能同时懂这么多?有没有团队造假?有没有资本包装?你会被扒得更狠。”
“那就让他们扒。”他说,“但我得做点能控制的事。不能一直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刹车气泵噗的一声响。
“好。”林雪终于开口,“我支持你。但场地、安保、设备、审批流程,都不是小事。你现在名声敏感,正规场馆不敢接,公安备案也会卡。”
“我知道。”他说,“先找地方。能容纳五百人以上,非商业性质,最好不在市中心主干道。”
“你想走非公开渠道?”
“嗯。”他说,“别走常规申请。找老关系,避开监管名单。”
“我试试。”她说,“有些废弃教学楼、社区礼堂,或者影视基地的临时棚区,可能还能谈。”
“尽快。”他说,“我感觉时间不多。”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没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由暗转灰,楼群轮廓渐渐清晰。他摸出烟,点了根。这是戒了五年的习惯,但今天不想忍。烟味飘进客厅,油烟机自动启动,嗡嗡响了一声。他知道李芸醒了会开窗,但她不会说他。
七点零二分,他回屋洗漱。牙膏挤在牙刷上,泡沫涂满嘴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加密消息:“三家场馆初步可选,待实地考察。b计划已启动,老吴那边有线索。”
他回了个“好”。
早餐是剩的包子,热了一下。李芸在厨房煎蛋,油锅滋啦响。陈曦坐在餐桌前背课文,小声念着《少年中国说》。陈宇一边啃包子一边摆弄乐高,把昨天那个星舰底部拆了,重新拼推进器模块。
“爸,你说我这个能不能飞?”他抬头问。
“能。”他说,“只要你不断改进。”
“老师说创客展要交项目说明,我还得写一段设计理念。”陈宇皱眉,“你说我是写‘为了全家太空旅行’靠谱,还是写‘探索宇宙能源新方案’更专业?”
“看你给谁看。”他说,“评委喜欢听专业的,但你自己得信。”
“那我两个都写。”陈宇咧嘴一笑,“先专业,再加个备注:其实我想带爸妈去看星星。”
李芸回头看了眼儿子,笑了。陈曦也停下背书,用手语比了个“哥哥浪漫”。
陈默低头喝粥,没说话。他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理解这种愿望。他们只会觉得天真,甚至可疑。
八点十五分,孩子们出门上学。李芸送他们到楼下,回来时顺手把信箱里的广告单抽出来扔进垃圾桶。陈默站在窗口看着她走进单元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回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家庭合影,三人靠在一起,背景是去年秋天的郊外公园。他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技能发布会筹备清单”。
第一条:场地。
第二条:安保。
第三条:设备(音响、投影、灯光)。
第四条:媒体邀请名单。
第五条:技能演示内容规划。
第六条:应急预案。
他一条条往下写,写到第三条时,拿起手机拨通一家影视基地负责人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语气客气:“陈老师啊,好久不见。”
“有个活动想租你们的综合厅,五百人规模,两天后用,可以吗?”
“哎……真不巧。”对方叹气,“上周就订满了。市里几个单位联合办培训,档期排到下个月。”
“不是商业用途,私人活动也可以协调。”他说。
“上面有通知。”对方声音压低,“最近不接待个人名义的大型聚集,尤其是……您这样的公众人物。”
“为什么?”
“说是安全评估不过。”对方顿了顿,“我也奇怪,以前您来拍戏都没这规矩。”
他挂了电话。
再打第二家,答复一样:“档期满了。”
第三家,直接说:“领导说了,暂时不接您的项目。”
他放下手机,盯着地图软件。市区内符合容量的公共空间只剩三个:城东工人文化宫礼堂、南郊职校废弃报告厅、北新区社区活动中心。前两个多年未修缮,后者归街道办直管,理论上可申请,但需要五份材料和七个工作日审批。
他把这三个地点标红,截图发给林雪:“先看这三个,哪个最快能进场?”
林雪回复:“工人文化宫最快,但电路老化,大型设备可能跳闸。职校那边没人管,但位置偏,交通不便。社区中心最稳妥,但审批流程绕。”
他回:“先去工人文化宫看看。”
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深度起底陈默:从失业大叔到全能天才,背后是否有神秘团队操盘?》。配图是他去年在消防演习中指导群众疏散的照片,被圈出双手动作,标注“疑似受过专业训练”。
他关掉页面。
十点零七分,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背包里装着充电宝、笔记本、笔和那瓶救心丸。走到玄关时,陈曦的画本还放在茶几上,那条小路画得更长了,尽头真的出现了海,浪花用蓝蜡笔点了几个圆圈。
他伸手抚平画纸一角,没留下指纹。
走出楼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街上人多了起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三三两两走过,电动车铃声叮叮响。他步行到公交站,等了十二分钟,坐上318路车。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按着侧袋。
车过三个站,手机又震。林雪来电。
“刚得到消息,”她说,“赵承业今天上午召开了内部会议,主题是‘娱乐圈去神话化运动’。他没点你名字,但放出话来说,‘某些没有团队支撑的个体走红现象,不符合行业发展规律’。”
“所以他要清场。”他说。
“对。而且他已经联系广电备案部门,建议加强对个人主办活动的审查力度。你要是想办发布会,很可能连报备都通不过。”
车窗外,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就别报备。”他说。
“什么意思?”
“找个不用审批的地方。”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听,就能开。”
“你知道这风险多大吗?没有安保,没有许可,万一出事——”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们想让我闭嘴,我就偏要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好。”林雪声音低下来,“我帮你找地方。但你要答应我,别一个人硬扛。”
“嗯。”他说,“我不一个人。”
车到站,他下车。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早点摊的油味。他抬头看了眼天空,那只红色风筝还在,线看不见,只有一角在楼宇间飘着。
他迈步往前走。
下午两点十八分,他站在工人文化宫礼堂外。铁门上挂着锁,门缝里塞着几张废报纸。墙皮大片剥落,地上散着碎砖。他绕到侧面,发现一扇小门虚掩着,推一下,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舞台塌了一角,座椅东倒西歪,天花板漏水留下的黄斑像地图。他走上台,脚步声在空厅里回响。手机打开摄像功能,拍了一圈环境,发给林雪:“能修。”
她回:“电力公司说线路至少要三天才能检修。”
他回:“找临时发电机。”
她停了几秒:“你真打算在这儿办?”
他站在舞台中央,环顾四周。这里曾经放过电影,开过工会,孩子们在这里演过节目。现在它破败了,但结构还在。
“就这儿。”他回,“只要灯能亮,声音能传出去,就行。”
他走出礼堂,站在台阶上。街对面是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在滑梯上跑上跑下。阳光照在水泥地上,反着白光。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
“b计划有进展。老吴联系上一个退休场务,手里有个备用钥匙。北边有个闲置的仓库改造空间,原本是部队后勤库房,现在归民间协会用,不联网备案,也不走官方流程。”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约。”
天快黑时,他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摩擦声。屋里安静,李芸还没下班,孩子们也没回来。他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床头柜,确认鞋盒还在,信封原封不动。
他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
桌上放着陈宇今天交的数学作业,错题旁边打了红圈。他拿起来看了看,在那道单位换算题下面,用铅笔轻轻补了一行小字:“厘米要除以一百,才能变成米。”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窗外,路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