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时,陈默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摩擦声。屋里安静,李芸还没下班,孩子们也没回来。他进门第一件事是去床头柜,确认鞋盒还在,信封原封不动。
他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
桌上放着陈宇今天交的数学作业,错题旁边打了红圈。他拿起来看了看,在那道单位换算题下面,用铅笔轻轻补了一行小字:“厘米要除以一百,才能变成米。”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窗外,路灯亮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加密信息:“b计划有进展。老吴联系上一个退休场务,手里有个备用钥匙。北边有个闲置的仓库改造空间,原本是部队后勤库房,现在归民间协会用,不联网备案,也不走官方流程。”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约。”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陈默背上旧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充电宝和那瓶救心丸,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楼道灯坏了两层,他摸黑往下走,脚步很稳,没发出太大声响。出门右转,走过三个路口,在早点摊还没支起来的时候,坐上了首班318路公交车。
车上人少,他靠窗坐着,背包放在腿上,手一直按着侧袋。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雪的新消息:“老吴说你在影视城碰头,他会等你。”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进兜里。
七点四十二分,车到站。他下车,沿着影视城外围的铁皮围栏走了近十分钟,找到第三摄影棚的侧门入口。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推门进去,迎面是一片空旷的旧棚区,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木板和废弃的道具箱,远处几根钢架斜插在空中,像被雷劈过的树干。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找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默转身,看见老吴叼着半截烟,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一把扳手,正从一堆杂物后走出来。脸上胡茬还是那么密,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沉了些。
“老吴。”陈默点头。
“是你啊。”老吴上下打量他一眼,“听说你现在挺红,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
“想找个地方办个活动。”陈默说,“五百人左右,不用报备的那种。”
老吴哼了一声,把烟掐灭,扔进脚边的铁桶里。“那你来对了。这片区域早没人管了,第三棚上周塌了角,上头说要拆,可钱没批下来,就这么晾着。”他顿了顿,“你要用,得快。拖久了,连这破壳子都保不住。”
“我不需要棚子。”陈默说,“我想要的是北边那个仓库改造空间。听说以前是部队的后勤库房,现在归民间协会管。”
老吴眯起眼。“谁告诉你的?”
“林雪。”他说,“她说你有门路。”
老吴沉默了几秒,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递过去。“退休的老场务姓周,我跟他打过招呼。钥匙给你,但条件是——”他盯着陈默,“出了事,别扯我进来。这年头,沾上‘公众人物’三个字,连喝口茶都可能被说成搞串联。”
“只是发布会。”陈默接过钥匙,“讲点东西,让人听听。”
“讲什么?”老吴问。
“我能做什么。”他说,“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一个人能学会很多事,不需要包装。”
老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下。“你小子,从来不走寻常路。”他拍拍陈默肩膀,“安保的事我帮你搭个线。以前一起混过的几个老兄弟,现在做私人看护,靠谱。你要是信得过,我下午就把人叫来。”
“谢谢。”陈默说。
“别谢太早。”老吴转身往门口走,“中午前把设备拉进去,晚上风大,容易招人注意。”
陈默点头,目送他离开。
十点零三分,他独自一人推开仓库铁门。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水泥地面平整,顶部有三排老旧的日光灯,勉强能亮。墙角堆着些废弃货架,中央空地足够摆下舞台和观众席。他打开手机摄像功能,从左到右拍了一圈,发给林雪:“可以进场。”
林雪很快回复:“第一批设备已出发,两小时后到。”
他放下手机,开始清场。把碍事的杂物搬到墙角,检查电路接口,测试照明开关。电源是从隔壁废弃配电房接过来的临时线,插上电钻试了试,嗡的一声,灯闪了两下,稳住了。
中午十二点十八分,运输车到了。两个工人帮忙把音响、投影仪、话筒架卸下来,陈默亲自指挥摆放位置。舞台用木板临时搭起,高三十公分,铺上防滑地毯。投影幕布挂在东墙,调试焦距,画面清晰。
“设备没问题。”工人说,“就是这地方没监控,你们自己当心点。”
“知道。”陈默递过水,“辛苦了。”
人一走,他立刻锁上铁门,绕着场地又检查一遍。门窗牢固,出入口只有前后两个,后门通向一条荒废的小路,平时没人走。他在心里画了张简易布局图,标出摄像头盲区、逃生通道和设备集中点。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老吴带来的三个安保人员到了。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穿着黑色夹克,走路沉稳。其中一个陈默认得,姓张,以前在动作片剧组做过武行替身,断过一次肋骨。
“老吴说你信得过。”姓张的说,“我们轮班守夜,两小时一换,外加巡逻。”
“谢谢。”陈默带他们熟悉环境,“重点保护设备区和主控台,尤其是投影仪和音响线路。”
“明白。”张哥点头,“这种地方最怕有人剪线、泼水、撒钉子。我们盯紧点。”
傍晚六点十一分,一切初步就绪。陈默坐在折叠椅上喝水,背包放在脚边。天色渐暗,仓库外传来野猫踩过铁皮屋顶的声音。他正准备起身再检查一遍线路,忽然发现舞台侧面的道具箱被人动过。
箱子原本是关着的,现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蹲下查看。里面的话筒套被翻乱,备用电池少了两节,更重要的是——连接主音箱的音频线,被人用刀片割断了两根。
他眉头皱起,手指抚过切口。切面整齐,是单刃刀所为,下手利落,明显不是 cлyчan破坏。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监控不存在。但就在刚才,这里一定有人来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专注。
脑海里浮现一个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的男人形象——刑侦现场勘查员。他让自己完全进入那个角色的状态:冷静、细致、依靠证据说话。身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接管,感官变得敏锐。
十分钟过去。
他睁开眼,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疲惫的筹备者,而是一个习惯从细节中寻找真相的人。
他先回到道具箱前,蹲下,仔细观察地面。在距离箱子约四十公分的地面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方向朝外,鞋底纹路呈网格状,尺码偏小,属于普通劳保鞋。但他注意到,脚印的右脚后跟有轻微外撇,像是走路时右腿不便。
接着他查看周围工具摆放。一把扳手原本放在工作台上,现在挪到了音箱后面。位置不合常理——如果是他自己或工人移动,不会藏在那种地方。而且扳手上没有指纹,像是被人戴着手套拿过。
他在仓库后门附近找到了最关键的线索:一枚烟蒂。
不是常见的品牌,而是市面上极少见的廉价烟,黄壳纸,过滤嘴短。他曾在某个工地见过这种烟,是包工头专门买给临时工抽的。
他记下这些信息,起身走到街对面的小卖部。老板正在整理货架。
“昨天到今天,有没有穿工装、抽这种烟的人来买过水?”他拿出照片。
老板看了一眼。“有啊,下午两点左右,一个瘦高个,瘸着条腿,买了瓶矿泉水,给了现金。”
“他还说了什么吗?”
“说‘赶时间,别让人看见’。”
陈默道谢后返回仓库,立即拨通报警电话,将所有线索如实上报,并说明这是有预谋的破坏行为。警方答应半小时内到场。
二十分钟后,警车来了。两名民警做了现场记录,调取了周边商铺的监控录像,确认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男性,三十五岁左右,右腿微跛,穿蓝色工装服,曾于今日下午一点五十分出现在仓库附近。
“我们会立案调查。”警察说,“但幕后指使很难查,除非他留下转账记录。”
“我知道是谁。”陈默低声说。
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嫌疑人被控制。经审讯,此人名叫刘强,曾是某影视公司临时电工,因偷窃器材被开除。他承认有人通过匿名账号支付三千元,让他破坏发布会设备。
“对方只说让你搞点小麻烦,没提名字?”警察问。
“没说。”刘强低头,“就让我剪线、藏东西,做完拍照发群里,钱就到账。”
“群呢?”
“删了。”
警方暂时无法追查上游,但证据链完整,案件转入后续处理程序。
陈默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警车远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光。
手机震动,是林雪的消息:“听说了。干得漂亮。”
他没回。
回头望了一眼仓库内部。灯光亮着,设备重新归位,舞台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等待发声的岛。
他走进去,把最后一卷胶带贴在电线接口处,确保稳固。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技能发布会筹备清单”,在第二条“安保”后面画了个勾。
第五条“技能演示内容规划”还空着。他没急着写,合上电脑,背起包。
走出铁门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家庭群消息,李芸发来的:“孩子们睡了,早点回。”
他收起手机,最后巡视一遍场地,确认铁门锁死,四周无人逗留。
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
他迈步往前走。